车轮空转,泥点子溅起半人高。
"一二!推!一二!推!"
秦老栓光着膀子,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前头拽,后头推。
"使劲!车轱辘打滑!"
"垫石头!快垫石头!"
"哎哟,溅我一身泥!"
常站长抱着穗穗,站在人堆最前头。
"穗穗也推!"穗穗在常站长怀里直挣。
"你推啥?"常站长哭笑不得,"你那小胳膊,跟柴禾棍似的。"
"穗穗有力气!"
"有力气,"常站长按住她,"留着长个儿。"
"爷爷,"穗穗问,"车里是谁呀?"
"县书记。"常站长压低声音,"全县最大的官。"
"最大的官!"穗穗眼睛一亮,"穗穗要见他!"
"见了说啥?"
"崽有东西。"穗穗拍拍怀里的小布兜,"给国家。"
常站长的心,猛地一跳。
车"轰"的一声,冲出了泥坑。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人。灰布中山装,裤腿全是泥,脸膛黝黑。
"老秦!"书记一把握住秦老栓的手,"电话里说的事,人呢?"
"在!在这儿!"
人群呼啦让开一条道。
常站长把穗穗往前一抱。
书记低头,看见一个三岁半的奶团子——眉心一点朱砂,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个小布包。
"你就是穗穗?"
"嗯!"穗穗仰起脸,"爷爷是官吗?"
"是。"
"最大的官?"
书记乐了:"算是吧。"
"那正好。"穗穗把小布包往上一举,"给你!"
布包摊开,一把金灿灿的稻种,躺在小手里。
四周的村民,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书记捏起一粒,对着日头看了看,又回头:"老常,你看过了?"
"看了。"常站长上前一步,"书记,我干了三十年农技,敢拿脑袋担保——这是能救命的种。"
"咋个救法?"
"耐旱,粒饱,出芽齐。"常站长掰着指头,"明年开春育一茬,后年,全县的旱地都能换种!"
书记的手,紧了紧。
"穗穗,"他蹲下身,"这稻种,哪来的?"
"龙龙给的。"穗穗认真地说,"梦里,大龙龙。"
"龙龙还说啥?"
"说穗穗的东西,"穗穗一字一顿,"要给国家。"
书记盯着她看了半晌,站起身,把帽子一正。
"乡亲们!"他转身,声音洪亮,"县里商量定了——良种场试点,就落在你们槐树村!"
人群炸开了锅。
"良种场?咱村?"
"天上掉馅饼了!"
"啥叫良种场?"
"就是给全县育种的场子!"秦老栓吼了一嗓子,"往后,咱村是全县的种仓!"
"工分咋算?"
"良种场的工,算双分!"
这一下,全村都沸腾了。
"双工分!我家三个劳力,全报名!"
"我家也报!"
"冯干事,"有人喊,"这事,你回去可得如实写!"
"写!一个字不落!"冯干事的小本子,记得飞快。
人群最后头,二叔公一家缩在墙根。
"当家的,"二婶的声音直发飘,"良种场……落咱村了?"
"落、落户了……"二叔公的腿肚子直转筋。
"那……那穗穗……"
"闭嘴!"二叔公压低嗓子,"还提换粮的事?你是嫌死得慢?"
陈满仓缩着脖子:"爹,咱那天上门逼陈婆子,全村都看见了……"
"看见了咋了!"二叔公嘴硬,"我那是……那是给她指活路!"
话是这么说,他的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满仓,"二叔公拽过儿子,"一会儿,你给老子笑!笑得亲热些!"
"爹,我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也得笑!"二叔公咬牙,"往后,崽就是咱家的祖宗!"
"上回还要拿人家换薯干呢。"二婶小声嘀咕。
"你还提!"二叔公差点跳起来,"再提一个字,老子休了你!"
"书记,"陈奶奶挤出人群,搓着手,"这试点,是国家信得过咱村?"
"是国家,信得过穗穗。"书记看着她,"老人家,崽,你养得好。"
"是国家教得好。"陈奶奶的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