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井以北,八十里,两水洞。
两水洞不是洞。
它是清川江上游的一条狭长山谷,公路从山谷中间穿过,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落叶松和灌木丛。
公路东边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河水在冰面下无声地流淌。
公路西边是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
地势并不算险要,谈不上是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险隘。
但它的位置太重要了,这里是温井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也是大榆洞以南最后一道屏障。
从两水洞往北不到十公里,就是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所在地。
换句话说,如果两水洞被敌人突破,老总的大本营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此地,绝不能丢。
不但不能丢,还要在这里把敌人扎紧在口袋里,一口吃掉。
第40军118师353团的阵地,就设在公路西侧的山坡上。
山坡上密密麻麻地挖了几十处掩体和散兵坑,每一处都用松枝和枯草,做了精心伪装。
志愿军用细麻绳把松枝绑在木架上,再撒上碎雪和泥土,做得和周围的山坡一模一样。
即便走到三米之内,也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人。
全团两千多号人,趴在冰冷的掩体里,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朝鲜十月底的夜晚,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地表的雪被冻成了硬壳,人趴在上面,体温把雪壳融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雪水浸透棉衣,再被寒风一吹,结成一层薄冰。
战士们的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团小雾,随即被风撕碎。
环境十分恶劣,可战士没有叫苦,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两千多人趴在山坡上,安静得像是一片没有生命的石头。
偶尔有人冻得受不了,悄悄把手指塞进怀里焐一焐,动作极轻极慢,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353团团长黄德懋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哨后面,此刻正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着南边的公路。
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只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上,呱呱地叫着,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
黄德懋放下望远镜,焦躁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已经在掩体里趴了好几个小时,膝盖下的雪水浸透了棉裤,冻得双腿发麻。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急的是另外一件事。
“怎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掩都掩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身边的政委王健青。
“老王,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王健青比黄德懋大两岁,在团里是有名的慢性子。
不管多紧张的情况,他都能慢条斯理地说话,像是在炕头上唠家常。
“急什么。”
王健青头也不转,慢悠悠地说,“南朝鲜军你还不了解?太阳不晒到屁股,他们是不会起床的。”
“这会儿估计还在营地里吃早饭呢。”
“吃早饭?”
黄德懋把望远镜往地上一搁,眉头拧成了疙瘩,“老子在这冻了一夜,他们倒好,还在吃早饭?”
“人家又不知道咱们在这儿等他们。”
王健青笑了一下,“再说了,早饭吃饱了好上路嘛。”
黄德懋没有笑。
他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遍公路,还是没有动静。
他把望远镜往腿上一拍,压低声音发起牢骚。
“他娘的,老王,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我怕的不是他们不来,我怕的是他们来得太慢,被别人抢了先。”
王健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德懋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南边富兴洞,还趴着352团和354团。”
“那两个团的团长,老罗和老褚,哪个是省油的灯?”
“老子上个月跟老褚喝酒,那小子仗着自己能喝,拿碗跟老子干,非要跟我拼酒。”
“拼酒我都忍了,抢功劳我可忍不了。”
“要是南朝鲜军磨磨蹭蹭,到了中午还没进咱们的伏击圈,走到富兴洞的时候,正好撞进352团的阵地上,那这块肥肉就不是咱们的了。”
王健青叹了口气。
他知道黄德懋说的是实话。
两水洞的地形,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它是温井北上中最后一道关,敌人要北上必走这里。
但南朝鲜军的速度如果太慢,或者走了岔路,那肉就掉进352团和354团的碗里了。
353团趴在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