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在十月初被美军占领后,成了联合国军在朝鲜半岛北部的指挥中枢。
大同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江水在深秋的寒风中泛着铅灰色的波纹。
街道上到处是被炮火摧毁的建筑残骸,瓦砾堆里偶尔能看到半张烧焦的画像,画中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
美军的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呼啸而过,车上的白人大兵嚼着口香糖,对那些蜷缩在废墟里翻找食物的朝鲜平民视若无睹。
指挥部设在原朝鲜劳动党平安南道委员会的大楼里。
这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混凝土建筑,在被占领之前挨了几发炮弹,二楼的东北角塌了一半,但剩下的结构还算坚固。
美军工程兵用沙袋和木桩加固了受损的部分,在楼顶架起了密密麻麻的天线和无线电桅杆。
大楼门口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眼神里带着一种占领者特有的傲慢。
三楼情报科办公室。
房间不大,墙上挂满了朝鲜半岛的军用地图,图上的红色标记集中在清川江以北和鸭绿江沿线,而蓝色标记则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平壤以南的广大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暖气片吱吱呀呀地响着,但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房间里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
情报科员约翰·霍顿上尉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航空侦察报告。
他已经看这份报告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面前的咖啡从热变凉,他一口都没喝。
报告的抬头盖着红色的“MISSING”字样。
两架F-4U“海盗”侦察机,隶属于海军第5航空队第32侦察中队,于昨日上午从威克岛号航母起飞,执行对朝鲜北部边境地区的例行侦察任务。
预定航线是从兴南起飞母舰后,沿长津湖一线向北,抵达鸭绿江以南区域,然后转向西海岸,最后返回航母。
整个过程预计飞行时间四小时。
这两架飞机的飞行员,分别是麦克·汤普森上尉和威尔逊·布雷恩中尉,两人合计飞行时间超过四千小时,都是经验丰富的王牌飞行员。
然而这两架飞机自上午9时17分,最后一次与基地进行无线电联络之后,便彻底失去了音讯。
最后的位置报告来自威尔逊的飞机,坐标在北纬40度22分,东经126度30分附近,那正是熙川以北的山区。
整整一天,音讯全无。
霍顿又看了一遍报告中那条简短的飞行记录。
9时12分,两机报告正在沿公路向北搜索前进,发现地面有大量难民移动。
9时15分,长机报告正在“清除可疑目标”。
霍顿知道这四个字,在飞行员的行话里意味着什么,那是扫射和投弹的委婉说法。
9时17分,僚机发出一段断断续续的通讯,只能辨认出“遭遇不明”几个词,随后便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之后通讯彻底中断。
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霍顿放下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陆军情报部门干了九年,参加过诺曼底登陆的情报分析,在阿登森林经历过德军反击,他对情报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感。
这份报告让他的后脊发凉。
两架侦察机,在同一天,在同一个区域,在相隔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先后失踪。
这不像机械故障,这像伏击。
他拿起报告,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情报处长威洛比上校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雪茄烟的浓郁气味。
霍顿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
他不喜欢和威洛比打交道,整个情报处没有几个人喜欢和威洛比打交道。
查尔斯·威洛比,四十八岁,在麦克阿瑟身边当了五年的情报处长。
他自称是军事贵族之后,言必称德意志,连办公室里挂的都不全是星条旗,还挂着一面小小的普鲁士鹰旗。
他本身非常崇拜希特勒,对纳粹抱有一定好感。
在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工作期间,以其固有的反共思想,特赦释放大量日本战犯,提拔栽培诸多原日本情报届人员。
参谋部里的人在背后都叫他“小希特勒”,威洛比最擅长的事,就是在麦克阿瑟面前告状,而且每次都能告得又狠又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当上情报处长。
论专业能力,他连基本的情报分析流程都搞不清楚,论判断力,他的战略预判几乎每次都错。
仁川登陆之前他信誓旦旦地说,朝军至少还有二十万主力在仁川,结果美军登陆时遇到的抵抗还不如一场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