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着挂在竹梢上，把水面染成了一块皱巴巴的金绸子。
林闲拎着那根被摩挲得发亮的旧竹竿，趿拉着布鞋，慢吞吞地走到岸边的老槐树下。他刚把马扎支好，身后就传来了细微的草叶摩擦声。
不必回头，闻着那股子淡淡的冷香，林闲就知道是谁。
璇玑跟着过来了。
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水里的鱼，又像是怕惊动了前面那个背影。
林闲没吭声，利索地甩出鱼竿，浮漂在水面上晃了晃，定住了。他把草帽往下一拉，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陷进马扎里，摆出一副“别理我，我已入定”的架势。
璇玑也没说话。她在距离林闲约莫一丈远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双手叠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一尊落入凡尘的玉雕。
第一天，气氛有些僵。
林闲这人习惯了独来独往，钓鱼对他来说是逃避苏小小那帮徒弟吵闹的避风港。现在港口里突然多了一艘华丽的圣女大船，他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你跟着干嘛？”林闲盯着水面，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闷声闷气的。
“陪你。”璇玑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动。
“不用，钓鱼得清静，你在这儿，鱼都不敢咬钩。”
“我没说话，也没动。”
林闲语塞。他总不能说你长得太好看，晃得我眼晕。
值得注意的是，林闲那天原本打算待到天黑，结果才坐了半个时辰，他就收了竿。主要是那种如影随形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总觉得后背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拎着空空的鱼篓往回走，路过璇玑身边时，甚至没敢歪头看一眼。
第三天，情况稍微有了变化。
林闲依旧去钓鱼，璇玑依旧跟着。
这次林闲没再开口赶人，他发现璇玑确实很守规矩。她说不动，就真的连裙摆都没晃一下。她坐在那儿，手里偶尔翻动一卷古旧的道经，大多时候只是看着远处的山脉发呆。
林闲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浮漂上。
有趣的是，他发现有璇玑在旁边，那些平日里吵闹的蝉鸣似乎都变得有节奏了些。他没再提前收竿，虽然两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一丈远的距离，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第七天，后山下了一场小雨。
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林闲到潭边时，发现那块青石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凉意逼人。
他看了看石面，又看了看正走过来的璇玑。
“那石头凉，坐这儿吧。”林闲伸脚踢了踢马扎旁边的一块平整干地，顺便把自己的鱼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
璇玑愣了一下。这是林闲第一次主动给她挪地方。
她抿了抿嘴，没说什么，顺从地坐到了林闲身边。两人的距离从一丈缩短到了三尺。
林闲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子药草混合着冷香的味道，比平日里浓了些，但不难闻。他重新扣上草帽，嘴里嘟囔了一句：“别误会，我是怕你冻病了，还得麻烦我徒弟给你熬药。”
璇玑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轻声应了句：“知道了。”
第十五天，这已经成了一种默契。
苏小小和洛璃躲在远处的竹林里，手里拿着从李清风那儿顺来的窥天镜，正鬼头鬼脑地朝这边张望。
“你看，师尊那胳膊都快碰到师娘了！”苏小小压低声音，兴奋得满脸通红，“我就说嘛，再硬的石头也能捂热了。”
“师姐，那是师尊在甩竿，动作幅度大。”洛璃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但眼神却没离开镜面，“不过，师尊的心率比平时快了三拍，这不符合他的养生之道。”
潭边，夕阳依旧。
林闲看着水面，浮漂沉沉浮浮，却始终没个大动作。
“你钓过鱼吗？”林闲冷不丁冒出一句。
璇玑正看着水面的倒影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她轻轻摇头：“以前在圣地，每日除了修行便是参悟天机，这种事……没做过。”
“怪不得。”林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看你坐那儿的姿势，紧绷得像张弓，鱼瞧见了都觉得你是来杀它们的，哪敢咬钩？”
璇玑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那要怎么做？”
林闲沉默了片刻。他本想随口敷衍两句，但对上璇玑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那些废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钓鱼，求的是个‘闲’字。你得把这竿子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别去想鱼，得让鱼觉得你这钩子是它这辈子非吃不可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