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蹲在井边,正慢条斯理地系着他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苏小小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黄伯,这一大早的,上哪儿遛弯去?”
老黄头也不抬,把鞋带死死勒住:“去见个老相好,你跟着干嘛?当电灯泡?”
苏小小撇了撇嘴,作势要跳下来:“带我一个呗,这城里大得离谱,我怕迷路。”
老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抹亮光,那眼神像是一根针,扎得苏小小动作一僵。
“老实待着。中州这地方,狗咬人都不带叫唤的。你们三个要是敢在外面乱窜,丢了命别指望我给你们收尸。”
老黄说完,拎起那个破布包袱,身形一晃,就消失在晨雾里。苏小小缩回脑袋,嘟囔了一句“老抠门”,翻身倒回床上继续补觉。
中午时分,醉仙居的大堂热闹得能把房顶掀了。
苏小小领着叶孤云和断砚秋下楼寻食。断砚秋那杆六百斤重的绝煞天殒枪实在太扎眼,每走一步,木质的楼梯都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大堂里坐满了各色人等。
左边那一桌,个个穿着墨绿色的长袍,领口绣着狰狞的蜈蚣,身上散发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那是南疆的毒修,领头的一个枯瘦老者,指甲漆黑,正捏着一只通体碧绿的蝎子往嘴里送。
右边则是一群白衣飘飘的女子,周身寒气萦绕,方圆三尺内的空气都结了霜。北域冰宫的人,向来眼高于顶,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冰渣子。
角落里还有几个光头大汉,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金属光泽。西域金刚门的苦行僧,这帮人最是不好惹,脾气硬得跟他们的骨头一样。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断砚秋把长枪往桌边一靠,“哐当”一声,震得邻桌的酒杯都跳了三跳。
“哟,这哪儿来的土包子?拿根烧火棍当宝贝呢?”
说话的是南疆毒修那一桌的一个年轻人。他剔着牙,斜着眼瞅着断砚秋,语气里满是嫌弃。
断砚秋眉头一皱,正要起身,被叶孤云按住了肩膀。
“吃饭。”叶孤云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那毒修见没人搭理,变本加厉地笑了起来:“东荒那种灵气枯竭的垃圾场,居然也有名额参加交流大会?无极圣宗那些长老是不是老糊涂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天阙城领。”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笑。
“听说东荒最近出了个什么青阳宗,闹得挺欢。”一个金刚门的弟子瓮声瓮气地开口,“我看也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到了中州,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苏小小抓起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她含糊不清地说道:“二师弟,这鸡腿味道不错,就是苍蝇多了点,嗡嗡响,吵得人脑仁疼。”
“你说谁是苍蝇?”南疆毒修拍案而起,指尖隐约有紫色的烟雾缭绕。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香气飘过。
北域冰宫的那群女子中,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赤着足,每走一步,脚下都有一朵冰莲悄然绽放。
北域圣女,寒烟。
她径直走到三人桌前,目光在叶孤云身上停留了片刻。有趣的是,她并没有看苏小小,也没有看断砚秋,唯独对这个抱着残剑的青衫少年露出了几分兴趣。
“东荒剑修?”寒烟开口,声音清脆却没温度。
叶孤云没抬头,依旧盯着面前那碗清汤。
寒烟也不恼,手腕轻轻一抖,白玉酒杯平平飞向叶孤云。
“中州路远,这杯‘冰心酿’,请公子品鉴。”
酒杯飞得极慢,但在座的高手都能看出,那杯中酒液正疯狂旋转,一股极寒的法则之力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只要叶孤云伸手去接,那股寒气就会顺着指尖钻进经脉,瞬间将元婴冻结。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断砚秋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杆。苏小小丢掉鸡腿骨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叶孤云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伸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动。
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一瞬间,大堂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波动自叶孤云眼中迸发。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魂冲击,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锋锐到极点的“意”。
“咔嚓。”
悬停在半空的白玉酒杯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裂纹极其规整,从杯口一直延伸到底座,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杯中的酒液还没来得及洒出,就被那股残留的剑意瞬间绞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冰珠,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寒烟的脸色变了。
她那双如冰晶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