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清晨总比前山要慢上几分。浓重的雾气顺着山壑爬上来，慢吞吞地钻进竹林。竹叶上积了一夜的水汽，不堪重负地坠下，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林闲躺在屋内的木床上，被子盖到鼻尖，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
他的呼吸均匀得近乎静止。对于一个活了千余年、修为早已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来说，睡觉不是为了解乏，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
窗外的鸟鸣由远及近，第一缕穿透雾气的阳光越过窗棂，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眼皮上。
“滴——”
“系统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500年修为。”
脑子里那个机械的声音准时响起，没有任何起伏，像个兢兢业业却又极度无趣的闹钟。
林闲没睁眼，只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五百年。
这个数字如果丢到外界，足以让那些寿元将尽的化神大能疯狂到自爆元神，但在林闲这儿，不过是气海里多了一滴水，甚至连涟漪都未必能激起半点。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修为不够，而是修为涨得太快。这种每天睁眼就送五百年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太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身体里是不是塞进了一个微型宇宙，随时可能因为“通货膨胀”而炸开。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眶，慢条斯理地坐起身。
由于动作太懒散，那身青色的布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他盯着床头的木凳看了一会儿，眼神还有些迷离。
“浅浅，主人今天想喝鱼汤，多放点姜丝。”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软糯和理所当然的指使。
话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了个转，又传回他耳朵里。
回应他的，不是小狐狸那声清脆悦耳的“好嘞”，也不是厨房里很快传出的案板敲击声。
只有窗外竹林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林闲伸向床边找鞋的动作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股因为睡眠而产生的混沌感瞬间散去。
他这才想起来，那几个麻烦精都已经下山了。
现在的后山，除了他，就剩下后山那个整天抱着扫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杂役老黄。
厨房是冷的。
水缸里的水是静的。
连院子里那几只平时被苏小小追得鸡飞狗跳的山鸡，此刻都蹲在篱笆边上，悠闲得让人想拔毛。
林闲坐在床沿，保持着那个找鞋的姿势，愣了足足有半刻钟。
他自嘲地笑了笑，顺手把乱发往后一抹。
“真是闲出毛病来了。”
他嘟囔着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
当初收徒弟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小家伙替自己挡掉外界的麻烦，顺便照顾一下自己的衣食起居，好让他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儿当个混吃等死的咸鱼吗？
现在好了，麻烦精们都走了，耳根子清净得能听到蚂蚁爬过的声音。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当他看着那个平时总被苏小小霸占着练功的石墩子空出来时，心里会觉得那块石头长得有点丑？
他推开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一薄层。以前叶孤云在的时候，每天早晨都会用剑气把院子清理得一尘不染，美其名曰“练气入微”，实则是被林闲逼着干家务。
现在，那些叶子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透着一股子颓废劲。
林闲没去管那些叶子。
他走到池塘边，那是他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
一杆翠竹制成的鱼竿架在岸边。那是他亲手做的，不过由于太久没用，鱼线末端的鱼钩都已经有些锈迹了。
他一屁股坐在摇椅上。
这把摇椅是断砚秋那小子从沧澜城运来的，说是用了什么万年沉香木，躺上去能安神。当时林闲还嫌这东西太招摇，想把它劈了当柴烧。
现在躺上去，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拿起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转着圈。
“清净……真特么清净。”
他仰起头，看着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
以前苏小小在的时候，会因为修炼出了一点岔子，哭丧着脸跑过来拽他的袖子，一边抹鼻涕一边求他指点。
叶孤云练剑入了魔，会半夜三更在后山劈山裂石，吵得他想拎起扫帚去抽人。
洛璃那丫头心眼多，总想着在后山布下什么奇奇怪怪的阵法，结果往往是把自己困在里面出不来，最后还是得林闲去捞人。
那时候，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词就是“麻烦”、“滚蛋”、“别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