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眸子,难得地清明了几分,带着一种看戏似的,饶有兴致的意味。
他开口,打破了院中那几乎凝固的空气。
“怎么,”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时的呓语,“你不愿意?”
不愿意?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从天而降的太古神山,轰然砸在断鸿影的心头。
他吓得魂都快散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刚刚因为狂喜而燥热起来的身躯,瞬间被冷汗浸透。
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问罪吗?
他恨不得当场一巴掌把这个蠢儿子的脑袋给按进地里去!
这是何等泼天的机缘!
别说是他断鸿影的儿子,就算是东荒那些圣地的圣子,若是能得到前辈一句“收你为徒”的许诺,怕是整个圣地都要张灯结彩,宗主都要亲自前来叩谢天恩!
可自己这个逆子,他竟然敢迟疑?他竟然敢不动?
“逆子!你……”
断鸿影气血攻心,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刚要怒斥,却被儿子那倔强得如同万年玄铁的眼神给顶了回来。
断砚秋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内心,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在疯狂地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父亲那近乎卑微的敬畏,李清风那心惊胆战的表情,还有院子里那三个年纪与他相仿,却散发着让他都感到心悸气息的“同门”……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一件事——眼前这个躺在摇椅上,懒得快要发霉的青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恐怖存在。
可是……
可是他天生的武者直觉,却在发出尖锐的嘶鸣。
他的骄傲,他那以战为生、为战而存的道心,让他无法向一个从外表看来,没有半分强者气息,甚至可以说是“弱小”的人低头。
强者,就该有强者的样子。
或霸道,或锋锐,或渊深似海。
而不是像他这样,连坐直都好像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向这样的人下跪磕头,称一声“师尊”?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一旁的李清风,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袖口,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亲眼见过林前辈那“懒”得动手时,仅仅是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就让天地变色,让虚空都为之扭曲的恐怖场景。
这断家的小子,是在玩火!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真怕前辈一个不高兴,随手一指,别说这个断砚秋,怕是整个青阳宗后山,都要被夷为平地。
相比于两个老男人的心惊肉跳,院子里的四位徒弟,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苏小小咬着手指,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她凑到叶孤云身边,压低了声音,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叶师弟,这个新来的小师弟,胆子好大呀。他竟然敢这么看着师尊。”
叶孤云依旧抱着他的剑,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比剑锋还要锐利的眸子,落在了断砚秋身上,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够硬。”
洛璃则托着下巴,眼中无数玄奥的符文在飞速流转,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有趣。他的道基完美无瑕,心性也同样无瑕,无畏无惧。只是……过刚易折。不知道师尊会怎么‘雕琢’他。”
他们对林闲的实力,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师尊解决不了的问题。
也没有人,敢在师尊面前真正地放肆。
就在这几种截然不同的目光交织中,在断鸿影和李清风那几乎要停止呼吸的紧张注视下。
断砚秋,终于动了。
他没有下跪,而是抬起头,那双沉寂了两年,刚刚才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着摇椅上的林闲。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句让断鸿影和李清风差点当场双腿一软,直接昏死过去的话。
“你……很强吗?”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内心的挣扎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瞬间,整个小院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句话抽干了。
死寂。
一种比先前更加可怕的死寂。
断鸿影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自家这个傻儿子,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