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后山院子里就飘起了一股霸道的香气。
不是丹香,不是草木香,是鱼汤。
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鲜味混着些许灵姜的辛气,蛮不讲理地往人鼻子里钻。
林闲居然起了个大早。
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一把大勺搅动锅里的汤。鱼是他昨晚空军之后,后半夜实在无聊,用鱼钩硬是从溪里“粘”上来的。
灶房里摆了四只碗。
他盛了四碗,一人一碗,不多不少。末了,往自己那碗里舀了一大勺红亮的辣油,整个碗底都红了。
苏小小一夜没睡。
她顶着两个红肿的眼泡,像只被雨淋过的兔子,蔫头耷脑地挪到石桌前坐下。
林闲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喝。”
一个字,没多余的。
苏小小低着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浓郁的鲜甜瞬间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盘踞一夜的冰冷和空洞。
她鼻子一酸,没忍住。
一滴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一只手伸过来,不算温柔地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是林闲。
他收回手,用筷子头敲了敲她的碗沿。
“哭可以。”
“别掉汤里,咸。”
苏小小“噗嗤”一声,眼泪笑了出来。她胡乱抹了把脸,埋头大口大口地喝汤,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喝进肚子里。
洛璃坐在桌子的另一角,端着碗,小口喝着。
她也一夜没合眼,推演耗费的心神让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九窍玲珑心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此刻仍在嗡嗡作响。
林闲瞥了她一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院子里的空气说话。
“小时候,我家隔壁有棵歪脖子树。”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跟这锅鱼汤一样,没什么火气。
“村里人都说它长歪了,木料不成材,还挡光,迟早得被雷劈了或者自己倒了。结果呢?旁边那些长得笔直的,有的被砍了做房梁,有的遭了虫蛀,几十年就换了一茬。”
“就那棵歪脖子树,活了一百多年。年年结果子,酸酸甜甜的,村里小孩都爱偷。”
他说完,端起自己那碗红油鱼汤,走到院门口的门槛上坐下,对着初升的微光,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洛璃握着汤碗的手指,停住了。
歪脖子树……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画满了推演线路的纸上。她的所有方案,都是“笔直的树”——逻辑严密,路径清晰,直指核心。
但代价,也是最惨烈的。
院外,叶孤云正在磨剑。
剑鸣声停了。
林闲的话不高不低,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歪脖子树。
他不懂阵法,不懂推演,不懂什么逆节点和混沌法则。
但他懂剑。
剑的道理,有时候不是看谁的剑更利,力气更大。而是找角度。
最刁钻,最意想不到,最不合常理的角度。
一剑递出,避开所有格挡,直取咽喉。
他想了很久。
久到苏小小已经喝完了第二碗汤,洛璃面前的汤也见了底。
叶孤云忽然放下手中的断剑,转身走回屋里。
他无视了桌上那些复杂的符文和公式,径直拿起一张洛璃推演过的废稿,翻到背面,用指甲蘸了点桌上残留的墨迹。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纸上那个代表“祭坛核心”的漩涡。
洛璃的思路,苏小小的思路,都是“人进去”。
一个用命填,一个用前途换。
为什么一定要进去?
叶孤云的脑子里,闪过他练剑时斩过的一块巨石。正面劈砍,要一百剑。但如果找到它内部的天然石纹,用剑意顺着纹路一震,一剑就够了。
他不是要劈开石头。
他是要让石头自己裂开。
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画出了一条线。
一条弯曲的,极其古怪的线。
它没有从任何一个已知的入口进入祭坛,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祭坛汲取地脉灵气的六个外围阵脚之一,反向切入。
像一条毒蛇,不咬人的脑袋,而是咬住了对方的脚踝,然后将毒液顺着经脉逆行灌入心脏。
画完,他把那张纸递到洛璃面前。
洛璃的目光顺着那条墨线移动,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叶孤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