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前院越来越稀疏的枪声,和密码盘齿轮咬合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机械震颤。
第一位密码。
他把密码盘从零缓慢向右旋转,每转过一个数字就停顿半秒,用贴在金属面板上的耳朵去捕捉内部齿轮的反馈。克虏伯的机械锁有一个教科书上不会写的弱点:当正确数字被转到位时,锁止齿轮的缺口会与传动杆对齐,此时密码盘的阻尼会出现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
不是声音。是手感。
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这种变化。但余则成不是普通人。他的手指在电讯机的旋钮上练了两年,对极微小的阻尼差异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度。
转到“7”的时候,他的食指感觉到了那个变化。像是齿轮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一位。7。
四十秒。
第二位密码。向左旋转。经过“3”的时候,同样的感觉出现了。但这一次伴随着一声极低的“咔”。那是第一组齿轮和第二组齿轮联动时产生的微弱共振。
第二位。3。
三十五秒。
第三位。向右。“9”。
二十秒。
第四位。
余则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前院的枪声在过去的两分钟里又响了三下,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安静意味着吕宗方可能已经打完了所有的子弹。
第四位密码盘在他的指尖下转动着。经过“1”,没有。经过“4”,没有。经过“6”......
有了。
余则成用力压下了保险箱的开启把手。
“喀嚓。”
锁芯释放。箱门弹开了一道缝。
从密码盘上手到开箱,两分二十秒。
余则成拉开箱门。保险箱内部比他预想的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至少有二三十页纸。下层放着一份用蓝色封皮包裹的文件,封皮上盖着一枚紫色的椭圆形印章。
他先拿起了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翻了翻。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人名、代号、潜伏地点和联络频率。格式是军统的标准情报档案格式,余则成在电讯处见过无数次。
每一行就是一条命。
他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两百多个名字。涵盖了南京、上海、武汉、长沙、广州等十几个城市。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家庭住址和家属信息。余则成甚至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代号,那是军统电讯处曾经的同事,半年前被外派到华东潜伏的人。
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有孩子。有些人的妻子还在重庆等着他们回家。
如果这份名单落到日本人和汪伪特务手里,这两百多个人连同他们的家属,一个都活不了。
余则成把名单塞回信封,折好,插进了腰间的内衬夹层里。
然后他拿起了下层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
封皮上的紫色印章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日本特别高等警察的专用钢印。跟前院那个风衣男人出示的金色徽章属于同一个系统。
他翻开封皮。
里面是一份用日语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笔画刚劲,是受过严格军事教育的人写的。余则成的日语读写能力虽然不如口语流利,但足够看懂这份文件的核心内容。
备忘录的抬头写着:“关于重庆方面‘鹤’号资产之处置意见”。
“鹤”号。
余则成皱了皱眉。这个代号他没见过。但从上下文来看,“鹤”号指的就是“寒号鸟”在特高课系统内的另一个代号。
他快速扫过备忘录的内容。越看,他的后背越凉。
备忘录的核心内容是这样的:
“鹤”号提出,在交出重庆方面的全套潜伏人员名单后,要求特高课利用这份名单的价值,向东京军部施压,重新洗牌南京的情报管辖权。具体方案是:将名单中涉及南京地区的部分,伪装成76号内部泄露的机密,以此为证据,向东京军部证明76号的情报安全能力不合格,从而将南京的情报主导权从汪伪76号转移到特高课手中。
换句话说,“寒号鸟”不仅要出卖军统,还要顺手把76号也卖了。
他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他是一条蛇,在三方势力之间游走,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利益。
余则成快速翻到备忘录的最后一页。落款处没有签名,但有一行手写的附注:
“请务必在交接完成后,将‘鹤’号在重庆的接头方式通报松本机关。新的联络频段已调整至......(此处被墨水涂抹遮盖)”
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