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且這才鬆下一口氣來。
得到了玉佩的趙成,心中卻並不快樂,只因為那一瞬他發現他已經變成了他的兄長趙高。
那接下來呢,干涉朝政大事,阻止東陽君繼位嗎?
就算是,他不這麼做,也有人會先於他一步去做的。
畢竟東陽君若是繼位,咸陽城中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有背景的人貪贓枉法,僅僅是降職罷了;但是沒有背景的人貪贓枉法,那可就罪過大了,連坐之法,始終都是給庶民用的。
夏無且看了看天色,忍不住道,“太陽已經到了日中天,即將未時,陛下應該已經見到國尉繚了吧?”
趙成一手叉著腰,一手按著劍,抬起頭來望著咸陽城上空的青天,“應該吧。陛下是個急性子,想要做什麼,就會去做。還一定要做成。”
夏無且卻抱怨起來,“唉——上天怎麼待人這樣的不公平,給別人的是這碗飯,給我們的卻是這樣的一碗飯。”
“要是我有尉繚子那樣的才華,現在的我不知道有多舒服。”
趙成聞言,只是冷冷地道,“也許吧。但是家兄之前在世的時候曾經說過,他們是另一種人。”
“另一種人?哪一種人?”夏無且追問起來。
“被天喜歡的人。”趙成説著,看了看自己手上兩道猙獰的刀疤。
未時,咸陽城郊外,藍色的天幕上幾朵飄逸的白雲浮著,太陽的光芒變得有些刺眼。
一處宅子外,被重兵在外圍住,而寬大的院落裡,擺放著一張席子,一個案。
一個身材不足七尺,相貌卻十分端正的中年男人穿著葛袍,之後手持《奇門遁甲》研究。
只是聽到門外車輪滾滾,大地在震動的聲音,尉繚子就知道,又是那個喜好炫耀的大公雞來了。
遍地播種不算什麼。
關鍵是無情無義。
尉繚子將手中之書高高舉起,之後又望著天空,眼中含著熱淚,十分不安地道,“老天啊老天,你怎麼老是折磨我啊?”
“我就想平平淡淡過這一生,容易嗎我?”
“只是因為不想見到天下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出仕來到秦國,可是我怎麼反而成了幫助秦始皇殘害欺負百姓的人,變成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劊子手呢?”
“老天啊,為什麼我會落到這個人的手裡,被他所折磨呢?”
尉繚子説著,竟然有些欲哭無淚。
旁邊計程車卒們正穿著厚重的皮甲,持著長劍、弩機在烈日下被暴曬,聽到尉繚子做這樣的感慨,一時間一個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了。
車輪滾滾的聲音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近,尉繚子看到十幾杆旌旗在飄動,之後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很快,嬴政穿著一身黑色的冕服笑容滿面地出現在了尉繚子的院子裡。
他的臉上帶著些許高傲之氣,彷彿打了勝仗歸來,是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表面上的笑容,只是為了維持他自己是個正人君子的體面罷了。
嬴政來到院子裡,有些興奮,來到席子上就直接脫下了履鞋,之後穿著襪子走來走去。
“國尉這些日子過得好嗎?”
繚並沒有行禮,也沒有搭理他。
嬴政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但是他很快又作出笑盈盈的模樣,“你啊,還真是老樣子,但凡你能夠懂得剛柔並濟的道理,也不會落個今日的田地。”
“你的女兒都到了成婚的年紀,怎麼,難道你還要賴在這裡,拖延你女兒的婚事不成?”
繚仍舊一言不發,目光只是落在案上,至於一旁的《奇門遁甲》一書則如同小山一般堆積在上。此時尚為雛形而已,尚未得到整理,是以只有十幾筒竹簡而已。
嬴政望著尉繚子看的書,心中自然難耐,“還是國尉厲害,這上古時期,九天玄女幫助黃帝攻打蚩尤的奇門書籍,國尉都能看懂。”
“只是可惜,用不到該用的地方。”
尉繚子見到嬴政,卻笑起來,“陛下還真是好學,又來我這裡聽學問了。”
“陛下不好好讀書,整日忙著在美女之間周旋,聽奸臣的甜言蜜語,想來如今是有所失去了,否則也不會恐懼,這才來找我。”
嬴政聽到這話,頓時面色陰沉,一旁的虎賁衛聞言,個個臉色都變了。
繚卻笑道,“不是我罵你,這是易經說的。”
“《易經》震為雷卦中說,人必懼後而有所失。”
“陛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可見是有所失去。有所失去,便想要彌補挽回。”
嬴政黑著臉,“先生不也照樣有所失去嗎?”
尉繚子道,“君子知錯而改,我不會像是陛下這樣,死都不承認自己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