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的嬴政,便覺得扶蘇這個人很是可怕。
之前光顧著高興了,這會兒嬴政發覺,他的兒子扶蘇恐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某個瞬間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人在遇到強大的對手,或者經歷讓自己不如意的事情之後,會變得比以往高興、興奮時更為冷靜理智。
之後的幾天,嬴政便一個人在章臺宮裡批閱奏章,他又開始寡言少語。他不再去寵幸妃子,也不召見大臣。
嬴政這個舉動,倒是讓朝中的一些臣子感到他們的始皇帝終於幡然悔悟了。
雖然見不到皇帝,但是皇帝不再搞那等裝神弄鬼之事,便是大幸了。
且皇帝心情不好,宮中上下都戰戰兢兢的,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撞在始皇帝的槍口上。
是以扶蘇走後,咸陽宮裡戒備森嚴,宮人們越發機警,整個咸陽宮內都充斥著一股壓抑的氛圍。
而這壓抑的氛圍,原本就是自春秋以來瀰漫在整個天下的。
貴族的腐朽,讓貴族們看不到精神上的出路,只能壓迫庶民。而庶民們生活窮困,被腐朽無能的貴族壓迫,更加感到壓抑憤懣。
每一個從戰國末年走出來的人,都感到壓抑。
彷彿天地之間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壓迫著他們讓他們不能動彈。
等到秦朝建立,貴族從政壇上跌落,失敗的屈辱只好發洩在庶人身上,庶人因此承受著更多的摧殘。同樣,庶人雖因此有了崛起的希望,心靈卻也承受著更多的摧殘。
一個混亂,或者說是混沌的時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拉開序幕。
庶民們憤怒的力量紛紛潛伏著,就像深埋地下的種子一般。
春雷在大地上響起,一場一場暴雨落在咸陽城內,落在關內。
秦國壩上出現了許許多多婦人的身影,在生活的磨礪下,秦國人的妻女並不像是南方女子那般柔順、纖軟,取而代之的是性情暴烈,身材則粗壯,小腿結實。
這些婦女們穿梭在田地間,就像是麻雀們穿梭在林間一般熟稔。
而村莊之中,老人撿柴做飯,孩子出去牧羊。
田地上除了成年男性青壯,幾乎什麼人都能夠看到。
“有時候,從咸陽城最頂端看過去,人間像是一座巨大的監獄,生活在權力階層的人,都是監獄長,他們活著的任務是處罰下面的人,而樂趣也同樣來自於此。”
“而剩下的人,幾乎都是被權力審判,被權力鎮壓的人,他們的任務就是時時刻刻被生活審判,有期徒刑連著有期徒刑,最終被判刑為終生監禁。”
“監獄長們每天從一個牢房走向另一個牢房,犯人們如果流動的少,內部少爭執,就是天下太平。”
“犯人們如果每天能夠吃飽飯,還能夠過得開心,能夠延續自己的血脈,這就是盛世。”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瘦削、個子很高的老者站在高樓上,發出這般喟嘆。
他的身旁站著一位和他同樣穿著黑色官袍、相貌威嚴不阿的長者,兩人幾乎戴著一樣的發冠。
在這正在下雨的天幕下,在章臺宮前廊道下,兩人並肩而立。
馮去疾捋須笑道:“多少年過去,李丞相始終這般,把這天下比作監獄、牢唬瞬皇潜O獄長就是囚犯,老夫實在不能苟同。”
李斯捋須,“那馮相以為,天下人是什麼樣的呢?”
馮去疾笑道:“要我看,天下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有骨氣的人,大丈夫行走於天地之間,只要得正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而另外一種人,則是沒有骨氣的人。金錢、權力、地位,隨便一樣就能讓其屈服。”
“一言以蔽之,便是得理和不得理的人。”
李斯聞言,竟然嗤笑起來。
“我一直都很好奇,像是馮丞相你這樣的人,到底是怎麼做到這個位置上來的。”
馮去疾優雅應對,“自然是一步一步靠著功勞升遷而來的。”
“照你的意思,掌權的人都是得理的人,無權的人便是無理的人?”李斯自然這麼問。
馮去疾聞言哈哈大笑起來,“若是別人,可能不一定像是你這麼想,但是你的話,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想。”
“我還是那句話,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得天理的人,一種是不佔天理的人。”
“除此之外,再無第三種。”
“什麼有權無權,有權的不一定佔天理,無權的人不一定不佔天理。”
“若是按照你的那套想法,那便是天下沒有正邪之分了。”
李斯冷笑一聲,“正邪?正能讓人飽飯乎?邪可讓人飢死乎?”
“我從來都不相信這些東西,所以我走的平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