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再廢話,直接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裝訂成冊的文書。
“這是我三日前,寫就的《江州水利改革十策》。”
王景將那份文書,遞到盧璘面前。
“盧先生剛剛舉辦完‘經世大考’,想必對此道也頗有心得,不妨品鑑一二?”
盧璘接過文書,入手微沉。
沒有立刻翻閱,安靜地站在原地,而王景三人,則是一種審視的姿態,好整以暇地等著盧璘的反應。
整個院落,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李明軒和一眾經世學堂的學生,連大氣都不敢喘。
看著那份文書,再看看自家先生,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終於盧璘翻開了第一頁。
閱讀速度不快,一頁一頁,看得極為仔細。
王景的方案,確實詳實得可怕。
從江州水系的上游、中游、下游該如何分段治理,到每一段工程需要動用的人力、物料。
再到如何與洛陽府、汴州等上下游州府協調,甚至連施工期間,可能會遇到哪些地方士紳的阻撓,該如何分化拉攏,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這已經不是一份策論。
而是一份可以直接呈送朝廷,讓工部照本宣科的完整政令。
盧璘翻閱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手指在關於“預算”和“民夫”的條目上,輕輕停頓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站在他身後的李明軒等人,心頭猛地一沉。
先生的神態,分明是認可了對方的方案!
難道....難道經世學堂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今日就要被這幾個世家大族的子弟徹底擊碎嗎?
王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矜持一笑,開口道:
“經世之學,並非盧先生獨創。我王家自祖父輩起,三代人都在研究如何將學問用於實務。盧先生引以為傲的曲轅犁,不過是我王家十年前就淘汰掉的技術。”
話音一落,滿場皆驚。
淘汰掉的技術?
陳明遠上前一步,帶著一絲譏諷補充道:“我陳氏在洛陽,世代經營水利。先生那筒車,想法不錯,可惜效率太低。我們家族工坊改良過的第七代汲水車,提水之效,至少是筒車的三倍。”
三倍!
學生們剛剛還引以為傲的成果,在對方面前,竟變得如此不值一提。
最後,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清辭,給出了最沉重的一擊。
他沒有談論器物,只是淡淡地說道:“我顧家藏書十萬卷,其中,僅工部遺留下的歷代典籍,便有三千餘冊。盧先生可曾見過農聖所著《天之開物》的完整版?”
《天之開物》!
這是一本囊括了天下所有工匠技藝的百科全書!
聖人典籍!
李明軒等人,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剛剛挺直的腰桿,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去。
這就是差距。
無法逾越,如同天塹一般的差距。
他們辛辛苦苦,熬盡心血研究出來的東西,在別人眼中,不過是拾人牙慧,甚至是早已被淘汰的垃圾。
他們引以為傲的學問,在浩如煙海的世家藏書面前,渺小如同塵埃。
絕望的情緒,在所有經世學堂學生的心中蔓延。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
盧璘忽然笑了。
將文書輕輕合上,遞還給王景。
“方案很好。”
王景的臉上剛要浮現出微笑。
“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盧璘的下一句話,讓他的笑容僵在原地。
王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微的變化,收斂了玩味,正色道:“請指教。”
盧璘伸出手指在文書上虛點了一下。
“你這裡寫,‘為趕在汛期之前完工,當徵調民夫五千人,日夜趕工,以三月為期’。”
盧璘抬起頭,看向王景。
“王公子可曾算過,這三個月,正值春耕。誤一人之農時,則一家無收。誤五千人之農時,則一縣皆飢。這數萬張等著吃飯的嘴,又該由誰來負責?”
王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春耕?
他確實從未考慮過這種細枝末節。
在他眼中,民夫不過是一個數字,是耗材!
盧璘又指向另一處。
“此處預算,白銀十五萬兩。敢問王公子,這筆錢,從何而來?是等朝廷撥款,還是由江州府自行籌措?若要地方籌措,無非加派賦稅。江州百姓本就因水患而貧,再加重稅,與竭澤而漁,又有何異?”
字字句句,直擊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