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仰天大笑,笑聲中卻滿是悲涼。
“待我此番秋闈中舉,定要上書彈劾這群國之蛀蟲!將他們的醜惡嘴臉,昭告天下!”
盧璘沉默地聽著,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
視線,一直落在那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既是天災,又有人禍。
北境戰事吃緊,軍費開支如流水。
朝廷的錢從哪裡來?
無非是加派賦稅,或是...從這些地方工程款項裡挪用。
一場大水,淹沒了萬頃良田,沖毀了無數家園,讓數以十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
可對某些人來說,這滔天的洪水,說不定反而是遮羞布。
所有貪墨的賬目,所有偷工減料的證據,都被這一場大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甚至,還可以藉著賑災的名義,再向朝廷伸手,大撈一筆。
盧璘緩緩閉上眼睛。
夫子說,亂世讀書,方是慈悲。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對這句話,產生了動搖。
..........
船,在繼續前行。
身後的哭喊與哀嚎,漸漸遠去。
前方的臨安府城,輪廓愈發清晰,畫舫樓閣,依稀可見。
一邊是地獄,一邊是人間。
不過一水之隔。
那名士子還在憤憤不平地痛斥著朝廷的昏聵,官吏的無能。
盧璘卻一言不發,只是重新睜開眼,靜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臨安府城。
臉上卻再無半分赴會的輕鬆。
第156章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
船,終於靠岸了。
臨安府到了。
可看到的景象卻讓盧璘愈加悲涼。
城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匯聚成了望不到頭的海洋,放眼望去,盡是一張張麻木面孔。
一隊隊手持棍棒的官差,築成了一道人牆,將人群阻隔在外。
不遠處,一株垂柳下,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候。
黃觀,陸恆,還有幾位自強社的骨幹成員。
“社首!”
陸恆眼尖,第一個瞧見了盧璘,臉上剛要揚起喜色,卻被身旁的黃觀一把拉住。
黃觀對著陸恆搖了搖頭。
陸恆順著黃觀的視線看去,也察覺到了盧璘身上那股壓抑。
黃觀緩步上前,走到盧璘面前,輕輕嘆了口氣:
“琢之,可是被這一路的景象,驚著了?”
“天災之下,人命如草芥。我等凡夫俗子,終究是無能為力。”
黃觀的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一聲冷笑。
“天災無情,人禍更無情。”
眾人回頭,正是船上那名憤世嫉俗的年輕士子。
他緩步走來,視線在自強社眾人身上一掃,負手而立,臉上滿是不屑。
“我看諸位也是身有功名的讀書人,眼見百姓流離失所,卻在此袖手旁觀,空談天命,對得起腹中讀過的聖賢書嗎?”
此言一齣,陸恆當場就炸了。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我等何時袖手旁觀了?”
他往前一步,梗著脖子,怒氣衝衝地反駁:“黃社長早已組織我等社員,捐款購糧,在城外設了三處粥棚,還請了郎中,買了藥材!我臨安府的百姓遭難,我等日夜操勞,出錢出力,又豈會作壁上觀!你憑什麼在此說風涼話!”
那名士子聽完,臉上不見半分愧色,反而冷哼一聲。
“算你們還有幾分良心。”
他搖了搖頭,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樣。
“可惜,有心卻少智。方向錯了,再如何努力也是白費力氣。”
“捐錢施粥,不過是揚湯止沸。不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今日救十人,明日便有百人餓死。此等下策,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於大局何益?”
“你!”
陸恆氣的臉都漲紅了。
黃觀抬手,攔住了還要爭辯的陸恆。
轉頭看向盧璘,臉上滿是無奈。
“琢之,我等的能力,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再往前一步,說不定....就是武昌府那些生員的下場。”
“是啊,社首,陸恆都已經把家裡的餘糧全都拿出來了..我等也都是出錢出力.....”
黃觀默默地觀察盧璘的反應,見盧璘臉色稍稍緩和,這才嘆了口氣,而後眼神朝著不遠處的城門方向示意了一下。
盧璘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城門口,一隊官差手持水火棍,正粗暴地驅趕著想要湧入城中的災民。
哭喊聲,求饒聲,呵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