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全部落座,魏長青站起身。
沒有立刻說祝賀的場面話,而是鄭重其事地在每一位新晉生員的臉上掃過,緩緩開口。
“今日諸生簪花宴飲,本是朝廷恩典,但老夫既為學政,便不得不先潑一瓢冷水。”
堂下聲息一滯,所有新晉生員都凝神屏息,望向高臺。
“此番院試,江南道考生數萬,取中者不過千人。而落榜者何止萬千?在場諸位今日能著新衫、簪宮花,非惟才學過人,亦是時呤谷弧!?
“莫要以為過了院試就能平步青雲。老夫在禮部十年,見過多少少年得意之人,最終困頓場屋,終老牖下?又有多少寒門俊傑,因一時驕惰,再未能更進一步?”
“今歲秋闈鄉試,北直隸解額減兩成,而廬陵、湖廣諸府文風大盛,群英薈萃。更有傳承千年的世家子弟決定下場,這是真正的大爭之世!爾等前有強敵,後有追兵!”
說到這裡,魏長青特意停頓了一下。
他本以為,當聽到“世家下場”這四個字時,眼前的新晉生員們,臉上會露出驚懼、頹喪,或是迷茫。
可魏長青看到的,卻是一張張更加堅毅的臉,一雙雙燃燒著鬥志的眼睛。
怎麼回事?
這群年輕人,非但沒有被嚇住,反而一個個更有勁了?
魏長青心中困惑,只當是少年人心高氣傲,不知天高地厚。
沒有細想,繼續開口:
“但科場之道,不在畏敵,而在克己!”
“從今日起,忘掉你們的新方巾、謇C衣!忘掉衙役喚你們的那聲‘老爺’!鄉試在即,若沉醉於這小小功名,明年此時,便是他人坐此飲宴,爾等門外嗟嘆!”
“八月鄉試,桂香滿城之時,望諸君皆在鹿鳴宴上,而非蜷縮客棧,懊悔蹉跎!”
.......
世家下場,群雄逐鹿。
學政大人描述的嚴峻局面,非但沒有擊垮新晉生員們信心。
反而讓他們愈發覺得,今日結社之舉,是何等的明智。
北直隸解額削減,湖廣廬陵文風大盛,再加上那些盤踞朝堂數百上千年的世家大族親自下場。
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科舉,而是一場真正的龍虎之爭。
單打獨鬥,面對這等強敵,無異於以卵擊石。
唯有抱團取暖,擰成一股繩,方有一線生機!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人群中央的盧璘,看到他那份從始至終的平靜,心中最後的一絲浮躁也隨之安定下來。
有盧案首在,何懼之有?
魏長青將眾人的反應盡收心底,心中不免有些詫異。
這群年輕人,筋骨竟如此之硬?
他沒有再多言,點了點頭,示意身旁的官吏。
“吉時已到,為諸生簪花!”
隨著一聲唱喏,數名小吏捧著紅漆托盤魚貫而入,盤中盛放著一朵朵紅色宮花,嬌豔欲滴。
簪花,顧名思義,便是由主考官親手為上榜的考生戴上花朵,插於帽上或鬢邊。
不僅是榮譽的象徵,更是一種官方的身份認證,儀式感十足。
在盧璘看來,這與後世邉訂T奪冠後佩戴獎牌花環,並無本質區別。
只是古人更偏愛“頭上戴花”這份風雅。
簪花儀式從榜末開始。
魏長青親手拿起一朵宮花,高聲念出名字。
被唸到名字的生員,滿臉激動地出列,走到臺前,恭恭敬敬等待魏長青。
魏長青的動作不快,每為一人簪花,都會勉勵一句。
“不錯。”
“繼續用功。”
“鄉試再見。”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新晉生員們激動得熱淚盈眶。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終於輪到了最前列。
“江南道案首,清河盧璘。”
第148章 少年自有凌雲志!
當盧璘名字響起時,整個望江樓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匯聚到了緩步走出盧璘身上。
盧璘走到臺前,對著魏長青長身一揖。
魏長青臉上露出一抹欣賞。
拿起最大最豔的一朵宮花,親自走到盧璘面前。
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氣度沉穩的年輕人,魏長青心中感慨萬千。
縣試一鳴驚人,寫下《聖策九字》這等傳天下的雄文。
府試三首戰詩詞,無一不是經典之作。
京都鬥法盛會,壓得西域諸國抬不起頭。
渡口送別,一句“天下誰人不識君”,名動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