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师父嘴上说着沾光,可那语气中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白虎岭上,取经四人已将行装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西行。
这一难已过了。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回望了一眼那座山。
山中已无尸气,可心中却仍有几分沉重。
老婆婆,老翁,送饭的女子,皆是被白骨精附身的无辜凡人。
悟空没有错,若不打死他们,白骨精便会继续害人。
他们也没有错,只是住在白虎岭下,碰巧被白骨精选中,成了她的傀儡。
错的,是藏在山腹深处的那截断指。
可断指只是尸母的一枚残骸。
尸母早已被道祖劈碎。
这般追溯下去,因果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谁是谁非。
悟空头也不回地道,“这一难,俺老孙学到了一桩事。”
“什么事?”玄奘问道。
“金睛能看穿妖气,却看不穿人心。”
悟空回身望向玄奘,“那老婆婆,俺老孙金睛照过去,看到的是妖气。”
“可俺老孙不知,妖气底下还有人气。”
“金睛照的是因果。至于人心,比因果更难测。”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悟空这番话看似是在说金睛的局限,实则是说给他听的。
金睛看不穿人心,经文也看不穿人心。
人心只有人心才能体会。
莫要再用经文去套人,要用心去感受。
“大圣。”玄奘道,“贫僧记下了。”
“还有一桩事。”
“大圣请讲。”
“那老道。”
悟空脚步却没有停,
“俺老孙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从何处来,更不知他去往何处。”
“可俺老孙今日才知,他没忘。
从来没忘。”
说到此处,猴子抬起头,咧嘴一笑。
笑容比头顶日头还亮。
“他在看着俺,一直都在。”
玄奘望着猴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路上,他见过悟空嬉笑怒骂,暴跳如雷,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既不是齐天大圣,也不是美猴王。
只是一个小猴子,提起某人,发自心底的敬重。
就像金山寺中,那些小沙弥提起老方丈一样。
这一难之后,猴子变得不那么急躁,也不怎么爱出风头了。
玄奘看在眼里,心中甚是欣慰。
八戒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喊饿喊累。
走路也不低头打瞌睡了。
时不时望望四周,嘴里嘟囔,莫要又来一个老婆婆。
嘴上抱怨,可眼珠子却转得快。
沙悟净更是沉默了几分,走在后头,时不时回身望一眼。
白虎岭已过了,前路漫漫。
九九八十一难,这才过了几难?
可玄奘心中不安,却比先前淡了许多。
白虎岭西面,山势渐缓。
松涛阵阵,日影斑驳。
山风拂过,松香扑鼻,清冽醒神。
四人一马走了约莫半日,出了白虎岭地界,前方出现谷地。
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可见底,溪底铺着鹅卵石。
溪畔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黄的白的好大一片,蝴蝶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谷地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坡上绿草如茵。
几棵老树散落在坡上。
树荫如盖,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天色。
日头正当中天,是个大晴天。
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身子,掬水洗了把脸,溪水清凉。
洗去满面风尘,也洗去心中剩余的郁结。
招了招手。
四人便在溪畔,那棵大树下歇息。
沙悟净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又将水囊灌满溪水。
八戒吃了粮水,躺在树荫下,肚皮朝天,鼾声如雷,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沙悟净盘膝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白龙马在溪边饮水,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驱赶那些嗡嗡乱飞的牛虻。
玄奘坐于树下,将袈裟整了整,取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心经》,默诵起来。
悟空却没有歇息。
蹲在溪边一块凸石上,金箍棒横在膝头。
一双金睛望着西面云海,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