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等到那时,度人的心反而淡了。
因为修行越深,便越知道度人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与其等到那时再后悔,不如从一开始便边修边度,边度边修。
自度一分,便度人一分。
度人一分,便自度一分。
如此这般,方能长久。”
怜怜将这番话在心中咀嚼了半晌,站起身来,向李晏盈盈一拜:
“受教了。”
这一拜,拜得极为郑重。
便在此时,黎山老母笑了起来。
那笑声朗朗,不带丝毫仙家威仪。
像是一个寻常老妪听见晚辈说了句趣话,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将茶盏往桌上一顿,
“道长这番话,老身听了都觉得痛快。
自度与度人本是一体,这道理说来简单,可真能做到的,三界之中又有几人?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无数修行人。
有的只顾自己往上爬,爬到山顶才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有的只顾度人,把自己耗得油尽灯枯,到头来反倒成了别人的拖累。
道长说边修边度,边度边修,这八个字,胜过老身读过的所有道藏。”
她转向三位菩萨,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三位道友,今日这一局,试的虽是取经人。
可试出来的,恐怕不只是取经人的禅心吧?”
真真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慧眼之中金光流转:“道长方才以莲花为喻,说的是自度与度人一体之理。
小女子听得明白,却还有一事想请教。”
“菩萨请讲。”
“道长说莲花生于淤泥而不染。可小女子想问的是,那淤泥,又是什么?”
这一问,问得刁钻。
莲花是修行,淤泥是尘世。
莲花不染淤泥,是修行人不染尘世。
可真真这一问,问的却是尘世本身。
倘若尘世便是淤泥,那修行人为何要生于淤泥?
为何不能离了淤泥,独自清净?
李晏望着真真,心中了然。
观世音菩萨这一问,问的是入世与出世之辨。
佛门修行,历来有出世与入世两条路。
小乘求出离,大乘求度人。
观音菩萨修的是大乘,早已入了世。
可入世越深,便越知道尘世的浊重。
度人越多,便越觉得众生难化。
这便生出另一个疑问。
既然尘世这般浊重,为何不索性出世?
为何不独善其身?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淤泥。”李晏缓缓道,“贫道以为,淤泥不是尘世。”
真真眉头微动:“那淤泥是什么?”
“淤泥是人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人心中的贪嗔痴慢,便是淤泥。
尘世本身不是淤泥。
山是清的,水是净的,风是凉的,月是明的。
这些都不是淤泥。
真正的淤泥,是人心中的私欲。”
“菩萨若觉得尘世浊重,那是菩萨心中尚有淤泥未清。
心清则尘世清,心浊则尘世浊。
莲花生于泥中而不染,是因为莲花心中无泥。”
此言一出,真真抚在琴弦上的手指一颤。
琴弦发出嗡鸣,如同深夜中一声叹息。
“心清则尘世清。”
真真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慧眼之中的金光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清明,
“小女子在南海紫竹林中住了千年,日日听潮音,夜夜望明月。
以为那便是清净。
可道长说淤泥是人心,小女子方才明白,那潮音明月不过是外境。
外境清净,不等于心中清净。”
她站起身来,向李晏合十一礼:“这一礼,谢道长替小女子破了千年执念。”
这一拜尚未拜完,真真眉间那点朱砂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
红光过处,真真周身的气息为之一变。
那层端庄出尘的观音法相渐渐淡去。
后堂中,忽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
梵唱声中,隐隐有莲花朵朵在梁柱之间绽放。
那些莲花半开半合,花瓣上沾着露珠,露珠中倒映着星斗。
黎山老母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动:“这是……心莲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