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砖中拔出来,扛在肩上,歪头望着贾氏:
“夫人尽管出题。”
“这第二题本该由我来考这位毛脸师父。
只是我这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怕是出不了什么题目能难住师父。”
话音落下。
真真走到孙悟空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
她向孙悟空盈盈一拜。
“这一题,由小女子来出吧。”
孙悟空似笑非笑。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
“我这第一问,想考师父的耳朵。”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请闭眼。”
真真取出一方黑布,双手呈上,
“戴上这遮眼布,听一段曲。听完之后,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望了那方黑布一眼。
黑布不过巴掌大小,粗看是寻常棉布,可在金睛之下却隐隐透出淡金光芒。
那是佛门六根清净纱,专遮天眼,便是金睛也看不穿分毫。
猴子咧嘴一笑,接过黑布蒙上双眼。
后堂中一片寂静。
真真坐回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琴声初起时极轻极远,微不可闻。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孙悟空蒙着双眼坐在门框旁。
声音入耳,他不禁想起傲来国花果山。
那时他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久,满山遍野的猴子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记得瀑布飞泻,果子落地,还记起山风穿过水帘洞的呜咽。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孙悟空一礼:“请告诉小女子,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将黑布摘下。
那双金睛之中泛起笑意:
“俺老孙听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花果山的瀑布声。
第二样,是五行山的风声。
第三样,”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老道人的蒲扇声。”
到了最后,眉间那点朱砂泛起淡淡的红光。
她双手合十,向孙悟空深深一礼:
“来时不忘本,困时不改志,度时不失心。小女子,无须再试。”
玄奘将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他双手合十,向孙悟空微微颔首。
沙悟净垂手立在身后,脸上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贾氏笑容淡淡:
“这位师父,我见你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好一个戴罪之身。”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二女儿爱爱从真真身后走出,腕上银镯叮咚作响。
丹凤眼在沙悟净面上扫过,似笑非笑:“母亲,这题,便由女儿来出罢。”
贾氏微微颔首。
爱爱走到沙悟净面前三步处站定。
那管玉箫插在腰间碧色丝绦上,箫尾悬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坠子。
她将玉箫抽出,在指间转了个圈,箫尾翡翠在空中划出一道碧色弧线。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横在身前,
“如今我只考你一桩,把这箫声谱出来。”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但,老沙神色却微微一变。
方才爱爱那段箫声凄清哀婉,入耳之后便勾起他心中无数往事。
若要谱曲,便要将那段箫声在心里重温一遍。
那滋味...他握紧了降妖宝杖。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我这箫声虽有些哀怨,却不是什么邪法。
它只是把人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唤出来罢了。
心里若没有那东西,箫声便唤不动你。”
沙悟净垂下头。
“俺谱。”
爱爱将玉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声音传入沙悟净心中。
他眼前一花,看见一片翻涌的浊黄河水。
河面上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箫声中,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卷帘大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沙悟净双肩微微颤抖。
他当然记得。
箫声转了调子,从凄清转为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