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站在玉帝身后,手中握着卷帘的金钩。
那是他离玉帝最近的位置,也是他这辈子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终究没能坐稳,琉璃盏碎了。
他从凌霄殿跌到流沙河,由卷帘大将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思忖间,沙悟净用力握着降妖宝杖。
片刻后。
爱爱将玉箫收入袖中,向玄奘一礼,退到一旁。
怜怜最后走上前来,怀中抱着张阮。
她年纪最小,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阮声却与前两曲又不相同,欢快活泼。
如同春日踏青的少女在山野间嬉笑打闹。
那笑声越来越近,到最后竟似响在耳边。
玄奘只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轻呵了一口气。
他猛睁双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洪钟,将那阮声震得支离破碎。
怜怜面色一白,手中阮弦崩断了一根。余音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贾氏放下茶盏,抚掌笑道:“法师道行精深。
我这三个女儿的才艺,在法师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玄奘双手合十:“施主过谦了。
三位姑娘各有所长。
贫僧只是不敢以俗心听雅乐,方才出声打断,还望姑娘见谅。”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转而望向孙悟空:
“这位师父,方才三个丫头都献了丑,你可愿指点一二?”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个粗人,不会琴棋书画。
只会打打杀杀。夫人若想让俺老孙指点,不如让三个姑娘跟俺老孙比划比划?”
贾氏笑容不变:“师父说笑了。
我这三个女儿娇生惯养,哪经得起师父的金箍棒。”
“既如此。”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目光在贾氏面上一扫,“那俺老孙便不献丑了。”
这话说得随意,贾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而望向沙悟净:“这位师父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戴罪之身?”贾氏眉头微挑,“师父这般老实本分,能犯什么罪?”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黯然。
“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贾氏面上浮现悲悯之色:“一只琉璃盏便要受这般大罪?
天上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俺打碎了东西,受罚是应该的。”
“那你可曾想过,那琉璃盏为何偏偏在你手中碎了?”这话问得随意。
沙悟净一怔。
“你在天庭为将多年,卷帘卷了多少回?可曾失手过一次?”
沙悟净默然。
是啊,他卷了不知多少年的帘,从未失手。
那日蟠桃会上,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碎得那般突然,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事后回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推了他一把。
“师父可曾想过,你被人从凌霄殿扔到流沙河,只是有人需要一个犯错的人?”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正要说话。
“悟净。”
沙悟净浑身一震,那刚被唤起的一缕不甘,在师父这一声呼唤中消散无形。
他低下头,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不再言语。
贾氏望了玄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将茶盏端起来,用盖碗徐徐拨着浮沫。
那汝窑瓷的盖碗碰着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在这静下来的后堂里,倒像是敲了一记磬。
“法师。”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笑意只剩三分挂在嘴角,
“我方才说了半晌,法师始终不曾正面答我。
如今三个丫头各展才艺,也算尽了待客之礼。
法师是得道高僧,总该给我一句准话。
这庄园,你究竟留还是不留?”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奉旨西行,不敢留恋红尘富贵。”
贾氏微微颔首,倒也不恼,移向孙悟空,“这位师父呢?”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闻言咧嘴一笑:
“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晓得什么富贵温柔。
夫人若是想找女婿,那呆子已被你吊在树上了,还不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