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淡青之中,隐隐裹着一缕暗黄。
石案后头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披黄金锁子甲,头戴金盔,脚踏皂靴,手中握着一柄三股钢叉。
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黄须,一双眼睛呈暗金之色。
他的眼瞳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玄奘只望了那双眼睛一眼,便觉得心头那股闷气又重了几分。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道目光,钻进他的灵台,要将他的念头尽数搅乱。
“大唐来的和尚。”
那人影开口,“我乃黄风大王。你既被我擒来,便不必挣扎了。”
字字句句落入玄奘耳中,将他的心神搅得不得安宁。
玄奘双手合十,勉力稳住心神,道:“贫僧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山。
施主若肯放贫僧西去,便是天大的功德。”
黄风怪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和尚,你可知这功德二字,害了多少人?”
玄奘一怔。
“灵山那些佛菩萨,日日将功德挂在嘴边。
众生求功德,便要求佛。
求佛便要烧香供养。
供养到最后,众生自己剩下了什么?”
黄风怪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我在灵山脚下修行多年,这些事看得比你还清楚些。”
玄奘闻言默然。
黄风怪这番话虽然大逆不道,却让他想起了乌巢禅师在浮屠塔中所言。
佛门收愿力,天庭维护天条。
这西行路上的一切,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裹挟。
大网丝线上挂着众生的因果。
“施主既在灵山修行,为何又在此处成精作怪?”
黄风怪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那张石案前,望着那盏青铜油灯。
灯焰在他的注视下跳了几跳,淡青光芒将他的面容照得阴晴不定。
“当年我在灵山脚下,日日听闻佛法。
我以为只要诚心修行,便能证得正果。
后来我才明白,这灵山的门槛,不是光靠诚心就能跨过去的。
那些莲花台上坐着的,个个都是论资排辈上来的。”
黄风怪伸出右手,将那盏青铜油灯端在掌心,
“后来有一日,我心生一念,偷吃了这琉璃盏中的清油。
那一口清油入喉,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修行。”
玄奘望着那盏油灯。
只见灯焰中的那缕暗黄缓缓扩大,将淡青光芒寸寸吞没。
“那清油是如来的灯油。”
黄风怪道,“灯油是愿力凝成,是众生的心念所化。
我吃了一盏,便抵得上千年修行。和尚你说,我该不该吃?”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黄风怪见此,怪笑一声,将三股钢叉向洞壁指去。
洞壁上随之亮起一幅壁画。
那壁画画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中高坐一位佛陀,佛陀座下跪着一个小小身影,看模样正是一只黄毛貂鼠。
殿外立着两位金刚,怒目圆睁,手中金刚杵泛出森然寒光。
“那日我偷吃清油之后,灯火昏暗,金刚便要拿我。
我逃出灵山,到了此处,方才捡回了一条命。”
黄风怪望着那幅壁画,
“后来如来照见了我,说他罪不至死,命灵吉菩萨看管我。
灵吉便将我羁押在此处,说只要我不再造孽,便不拿去见如来。”
“可施主还是造孽了。”玄奘道。
“造孽?”黄风怪冷笑一声,“和尚你仔细看看这黄风岭。”
他将手向洞壁上一拂。
壁画变了模样,化为一幅幅山林景象。
那山林的轮廓在壁画中缓缓移动。
画中是人间的城池与村落。
城中百姓安居,田垄上麦浪金黄,渡口边商旅往来。
可那些城池村落的边缘,却立着一道道暗黄色的风障。
风障之外,是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妖魔,是混沌裂隙中涌出的异域之物。
那些东西被风障挡住,不得入内。
风障之内的百姓浑然不觉,依然在麦田里弯腰收割,在渡口边装卸货物。
“这些年来,我用三昧神风布下风障,将那些不该进山的东西尽数挡在黄风岭内。
那些东西若是走出黄风岭,方圆万里的生灵便都会遭殃。
你以为我乐意待在这荒山野岭?
你以为我不想回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