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
有一个渔夫划着小船从湖上经过,认得这老翁,便招呼道:
“老人家,你这水才烧了两锅,第三锅怎的不烧了?”
“等等。”
“等什么?”
老翁指了指天空。
渔夫抬头看去,只见正南方向的天际,有一颗大星正缓缓移向当空。
那颗星极亮,便是夕阳的余光也掩不住它的光芒。
渔夫挠了挠头,搞不懂这星星与烧水有什么关系。
他正要划船离去,老翁忽地唤住他:“后生,可否帮老朽一个忙?”
“老人家只管说。”
老翁道:“老朽腿脚不便,去不得湖心。后生可能替老朽取一壶水来?
要湖心最深处的,旁处的水不行。”
渔夫笑道:“这有何难。”
便划着小船去湖心,用随身的葫芦灌了满满一壶水,递给老翁。
老翁道谢,抱着那壶水便回了茅棚。
他将水倒入锅中,蹲在灶前生火。
渔夫还在岸边看着,忍不住问道:“老人家,这水有何讲究?”
老翁道:“湖心的水,阴寒得很,却也是极甜。”
渔夫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那方才那一颗大星呢?”
老翁道:“那是火星。”
荧惑者,火星也。
荧惑当头,便是阳气最盛之时。
老翁等的,便是荧惑当空的这一刻。
南方荧惑的大星,移到中天。
老翁往灶里填了一把水草,趴在灶口吹了几口气。
湿漉漉的水草竟忽地燃了起来,呈现青碧之色。
火焰舔着锅底,水开始翻滚。
湖心壬水遇荧惑真火。
水愈沸,火愈旺,水火相激,锅上的白雾凝成了一朵云。
那云越来越浓。
而在云雾之中,隐隐浮现出一座洞天的轮廓。
故事讲到这里,祖师忽然住了口。
弟子们正听得入神,见他停下,纷纷问道:“后来呢?那洞天里头有什么?”
祖师捋须一笑,反问众弟子:“你们说,那老翁是谁?”
众弟子面面相觑。
有说是河伯,也有说是祝融的弟子,还有说是龙宫的人。
祖师一一摇头,最后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李晏。
那时他入山未久,修为低微,素来不敢在众人面前开口。
可那日祖师却偏生望着他,问道:“李晏,你说。”
李晏想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离坎相交。”
祖师听罢,哈哈一笑,只道今日便讲到这里,余下的下回再讲。
弟子们虽不甘心,却也只得散去。
后来李晏曾私下问过祖师,那老翁的故事究竟有何深意。
祖师只道:“那老翁是凡人。”
李晏当时一怔。
祖师见他困惑,又道:“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那老翁不是什么高人,只是一个娶了洞庭湖女儿的渔夫。
其妻过世之后,他便日日取湖心之水,以湖底水草为薪,烧水三锅。
意欲以此法使亡妻复活。
他不懂丹道,不晓水火既济,他只是听妻子在世时说过,湖心的水最干净,
南方的大星最光明。
便用最干净的水和最光明的火,熬了三锅,给妻子送去。”
李晏怔住了。
“那……他的亡妻复活了吗?”
祖师没有回答。
他当时不明白祖师为何要讲这个故事,更不明白祖师口中的凡人究竟是何意。
后来修行渐深,见识渐广,他才慢慢品出几分味道来。
凡人虽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却凭着一颗赤诚之心,误打误撞地触碰了道。
那老翁去湖心取水时,并没想到那水是壬水之精。
他只是知道妻子生前最喜欢喝湖心的水,说那水最甜。
他蹲在灶前生火时,并没有算计荧惑当空的时辰。
他只不过是在等一颗大星。
妻子生前每晚都会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说等那颗星到了中天,便是收船回家的时候。
他做的每一桩事,都不是为了修道,而是为了思念。
可恰是这毫无机心的思念,让他以一介凡人之身,造成了水火既济的异象。
李晏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望向掌中那片铁片。
九道纹路依旧静静地躺在铁片之上,坎水在北,离火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