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酖酒踩着积雪推开军帐时,砚台里的墨汁刚要结冰。帐中烛火昏黄,萧冥声正伏在案前绘制地形图,青竹笔在宣纸上洇开半道歪斜的墨线,手总有些发颤——那是前日混战里被流矢擦伤肩骨,换药时绷得太紧的缘故。沧袭吃饱喝足,正抓在一旁的木杆上睡觉,见溯酖酒进来,立刻扑棱着翅膀激动地鸣了两声,爪子差点抓不稳木杆。
“伤口还疼?”溯酖酒放下怀中的暖炉,指尖轻轻掠过萧冥声缠满纱布的右肩,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
对方笔尖一顿,忽然抬头,眼中映着帐外落雪的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打趣:“比起烨崇王殿下亲自给我上药时的手劲,这点疼算什么?当时您按得我肩甲都快麻了。”
“我的手劲有那么大吗?”溯酖酒挑眉反问,指尖还停留在纱布边缘——他分明记得那日换药时特意放轻了力道,想来是对方故意逗他。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营中军旗猎猎作响,声音穿透厚重的帐幕,在帐内漾开细碎的回音。溯酖酒望着帐帘上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三日前的混战:温热的血溅在他玄色衣摆上,顺着衣料的纹路漫开,像极了寒冬里骤然开败的红梅,那刺眼的颜色至今仍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为何要这么做?”溯酖酒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捏住萧冥声欲翻书的手。对方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粗糙触感,那是军营岁月留下的痕迹:“你我不过是初逢的同僚,犯不着为了护我,连命都不顾。”
萧冥声忽然轻笑,借着这点相握的力道,轻轻将人拉得更近几分——雪光从帐缝漏进来,恰好照亮他眉间未褪的青黑倦色,那是连日绘图、熬夜部署留下的疲惫:“殿下可知,臣喜欢了你许多年?而且三年前在长京兔儿神祠,殿下可还记得自己亲手系在祠前柏树上的那根红线?”他另一只手缓缓抚上溯酖酒腕间,那里还缠着半旧的红绳,颜色虽淡却依旧牢固:“我当时就站在祠门后,看见你在签筒里抽中‘永结同好’的签文时,耳尖红得像烧起来一样,那模样,臣到现在都没忘。”
溯酖酒猛地缩回手,耳尖果然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红。那年他与黎泽昭随生父进京述职,趁着空隙去兔儿神祠祈福,在祠内遇见独自焚香的萧冥声——少年将军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银甲衬得眉眼愈发俊朗,却在看见他转身时,慌乱得碰倒了案前的烛台,烛火摇曳间,对方的耳尖比他自己的还要红。后来他才知道,对方竟是朝廷新派来的陵阳守军将领,早与他通过数封军情往来;更巧的是,对方也曾是他的同门师兄,只是当年师从不同师父,始终未曾谋面。
“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溯酖酒别过脸,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萧冥声手腕上——那里也绑着一根红绳,与他腕间的那根样式、颜色都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
萧冥声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左胸——手下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着鲜活的温度,一下下撞在掌心里:“第一次收到你的军情手札,我盯着落款处‘酖酒’两个字,在军帐里坐了整整一宿,反复确认那是不是你。”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溯酖酒掌心的薄茧,那里因常年握剑磨出了浅红的痕迹,触之温热却粗糙:“后来每次接到你送来的文书,我都要偷偷在末尾画朵小梅花——就像现在,你总在给我的战报边角,藏着只有我们才懂的雪松暗纹,我早就看出来了。”
帐中暖炉“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在昏黄的烛火里跳着细碎的光。溯酖酒忽然想起半月前收到的那份战报:边角处果然有半片淡浅的梅花印记,当时他只当是墨汁晕染的痕迹,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竟是对方藏了半年多的心意,藏在一封封冰冷的军情里,悄悄传递着牵挂。他猛地抬头,恰好撞见萧冥声眼中翻涌的火光——比帐中烛火更烈、更烫,那里面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欢喜。
“晟悯兄。”溯酖酒忽然轻声唤他的字,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萧冥声耳中——这是他第一次在军营里如此称呼对方,褪去了上下级的疏离,多了几分亲近。“明日随我去城头看雪吧。陵阳的初雪干净,没有哀召城里的那些纷扰,总比在帐里闷着好。”
萧冥声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用尽全力才稳住声音,只应了一个字:“好”——尾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战场上那些无眼的刀枪,差点让我没机会说这话——”溯酖酒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冥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喜欢你,从看见你在月光下舞剑的那夜起,就喜欢了。”
雪粒子打在帐顶上,沙沙作响,像极了那日演武场的风声。溯酖酒望着腕间的红绳,忽然想起初到陵阳的那夜:月光明亮如昼,他在演武场练剑,一个转身的瞬间,便看见萧冥声倚着不远处的旗杆看他——对方望着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将领的严肃,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柔情。原来有些缘分,早在雪落之前,就已经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