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認識定國公楊世恩,只是從未想過這位以溫厚著稱的老國公會站在那上面。
楊世恩沒有看他,依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御書房的燈火上,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藏品。
一道纖細的白影從城樓陰影裡無聲無息地走出來,銀白色的毛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像一匹流動的水銀。
靈狐站在城垛上,金色的豎瞳倒映著御書房那盞還亮著的燈火,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五個月前被程來叽騻麜r的虛弱和倉皇。
“救贖”消耗了它將近一半的壽元,把它的天賦神通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現在的它,不需要再像當年幫建業帝換命格時那樣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不需要再像五個月前在御書房裡那樣被一個六品小輩打得落荒而逃。
它此刻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力量正在緩緩甦醒——那不是妖力的波動,是命格的力量,是足以讓天地氣叨紴橹牡赖囊巹t本身。
它站在這裡,就是這座皇城裡最危險的存在。
“八皇子那邊安排好了?”楊世恩沒有回頭,聲音在城樓上的夜風裡散得很淡。
“安排好了。你兒子楊千萬已經把他帶到了東宮偏殿。”
“八皇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進宮,還以為是你請他來的。”靈狐的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等他坐上龍椅的時候,他會知道的。”
“別殺他。他是新君,新君不能有血債。”
楊世恩終於轉過頭,看著靈狐,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他不是在跟靈狐商量,他是在下命令。
靈狐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你楊世恩殺過的人還少嗎?那死士、遂寧侯等等這些哪個不是因你而死的?”
“還有你兒子楊千萬,你把他推進這個局裡,就沒想過他也會死?”
“你怕血債?你只是怕史官在青史上記你一筆罷了。”
楊世恩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重新看著皇城西邊那片燈火——那裡是墨門在京城的方向。
他已經讓楊千萬把所有能指認的證據全部指向梁州,指認得滴水不漏。
一日前楊千萬還在寶庫裡設局抓了內鬼,當著程來叩拿娼怀隽艘环萃昝赖拇鹁怼?
程來攥F在應該已經在梁州摸那個糧商了。
等他摸完回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新政廢除,新君登基。
就算他事後想通了所有關節,也沒有任何證據能翻案。
莫說是程來摺?
任何人也翻不了這鐵鑄的局。
“開始吧。”
“程來咭呀涬x京了。”
當楊世恩說到“程來摺边@三個字的時候。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面前靈狐瞳孔中的那一絲“忌憚”之色。
看到這絲“忌憚”,他眉頭挑起,卻也不戳破。
能改天換日的靈狐,居然會怕一個小小的五品墨修。
縱使那墨修能多些“窺測”的手段,那又能如何?
“嗯。”
靈狐從城垛上跳下來,四足落在青磚上沒有任何聲響。
它最後看了一眼御書房的燈火,那雙金色的豎瞳裡翻湧著壓抑了將近二十年的恨意,濃稠得像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它被封在那座山上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的封印之仇,五個月前御書房裡的追殺之恨,今晚一併清算。
它要的從來不是幫誰奪皇位,它要的只是復仇。
它閉上眼睛,體內那股被救贖強化過的天賦神通開始甦醒。
那是一股不屬於這個世間任何體系的力量,是靈狐一族與天地共存數千年來沉澱下的天賦法則。
一股極淡的銀色光芒從它體內湧出,像水波一樣朝御書房的方向蕩去。
御書房裡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
建業帝剛批了一個“準”字,墨跡未乾。
他忽然覺得有些困——不是那種批摺子批到深夜的疲憊,是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虛脫。
燭火又跳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龍椅上這位帝王的臉色正在一點一點變白。
靈狐的術法無聲無息地滲透著皇城的每一寸磚石,像水滲進乾涸的泥土,緩慢而不可逆。
它算過時間——命格轉移需要半個時辰。
而楊世恩的近萬衛林軍已經把皇城圍得鐵桶一般。
就算有人察覺不對,也飛不進這道城牆。
就算飛進來了,楊世恩是三品武夫,他的近萬衛林軍不是紙糊的燈弧?
今晚的大局,已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