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謝昱衡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
“謝太傅,這不僅僅是皇家內部的事。”
“楊世恩要推八皇子上位,八皇子一旦登基,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廢除新政。攤丁入畝,推恩令——全部廢除。”
“攤丁入畝不是皇家的事,這項新政的初衷從來不是給皇家多收幾兩銀子。”
“這項新政的初衷是讓天下百姓少交幾兩銀子。您知道五個月前長樂縣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有人交了三年的死人稅,把牛賣了、把地典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新政之後,丁稅取消,他把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跟媳婦說‘以後不用交丁稅了,不是過年是什麼’。”
“長樂縣的試點資料您也看過——十倍。新政推行之前稅收一萬二千兩,推行之後十二萬八千兩。”
“這十二萬八千兩裡,有六萬兩是從隱田裡翻出來的,是從那些從來不交稅的勳貴世家手裡收上來的。”
“那六萬兩,以前是壓在百姓頭上的石頭,現在是朝廷替百姓修橋鋪路的銀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書案上,和謝昱衡只隔著一張宣紙的距離:
“如果陛下的命格被換掉,八皇子登基,楊世恩在幕後掌權。”
“您覺得他們會留著新政嗎?攤丁入畝會在一夜之間被廢除,推恩令會被廢除,所有在長樂縣收上來的數字會變成一張廢紙。”
“新君不會推行新政,因為扶他上臺的人正是新政最大的利益受損者。”
“楊世恩為什麼造反?不是因為他對皇位有什麼野心——是因為新政動了他的地,動了他們定國公府幾十萬畝良田的賦稅。”
他的嘴抿了一下,語速放緩:
“陸娘子家的孩子蹲在院子裡種瓜子,種的是炒過的瓜子,種不出來,但他天天澆水,就是不信種不出來。”
“是新政讓他家有飯吃了,他才有閒心去種瓜子。如果新政廢了,他們家連飯都吃不上,還能種瓜子嗎?”
“陸老三今年第一次在不是過年的日子裡殺雞,如果新政廢了,明年他還得替死去的親人交丁稅——那隻雞他還能留著下蛋嗎?”
“謝太傅,這些人不是皇家的人,他們是百姓。”
“您是儒道二品,修的是萬民之道。萬民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您能袖手旁觀嗎?”
謝昱衡的筆頓住了。
…………
夜色如墨,皇城四面的宮門在日落後一個時辰便已落鑰。
按大遠祖制,宮門鑰匙由內廷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保管,無聖上手詔任何人不得擅開。
但今日當值的司禮監掌印在傍晚時分便被“請”到了皇城東南角的永定門外——請他的是衛林軍的一名參將。
態度恭敬,語氣溫和,只說是定國公請公公去查驗宮防,核對今夜當值名冊。
掌印太監到了永定門,才發現名冊是假的,查驗是假的,連那名參將臉上的恭敬都是假的。
他被軟禁在一間偏房裡,窗外的腳步聲從酉時起就沒有斷過——那是衛林軍在接管宮防。
他想喊,嘴被堵著;想跑,門被鎖著。
他只能在黑暗中聽著那些整齊劃一的步履聲一隊接一隊地走過。
從永定門蔓延到承天門,從承天門蔓延到金鑾殿前的最後一道宮牆。
他很清楚,這些腳步聲踩的不是青磚,是大遠朝的命脈。
而此刻,這命脈正被人一寸一寸地掐在手裡。
楊世恩站在承天門城樓之上,俯瞰著這座已經落入他掌中的皇城。
近萬衛林軍已在今夜全部就位,十二道宮門盡數封鎖,所有當值內侍與禁軍被分批替換,沒有人能活著走出這道城牆。
從外面看皇城依舊是那座燈火通明、莊嚴肅穆的天子居所,但內裡已經被換成了他的棋盤,每一顆棋子都擺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其實……一切本不該如此。”
楊世恩那略顯蒼老的目光,感慨出聲。
聲音之中,透著幾分唏噓。
唏噓之後。
目光轉冷。
他眯著眼睛,貪婪的俯瞰著整個皇城:
“攤丁入畝。”
“呵呵。”
宮門方向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幾個衛林軍校尉押著幾個被捆綁的禁軍從城樓下經過。
那些禁軍是今晚當值守門的最後一隊沒有換上衛林軍服的人——朱雀門守將不願讓出防務,質問了一句“無聖上手詔,誰敢擅調宮防”。
他的話音剛落,一把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現在他和他的部下被押往衛林軍臨時設在地牢裡的扣押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