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推行才幾個月,長樂縣試點初見成效,但攤丁入畝要推往全省、推往全國,就必須經過那些藩王的封地。
而根據各地呈上來的摺子,七個藩王裡至少有五個已經明確表示“暫緩推行”——用詞客氣,態度鮮明。
還有兩個連摺子都沒回,只派了長史進京,口頭說了一堆“地方實情”的難處。
他知道建業帝今晚在御書房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藩王要削,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遲早要動。
可朝廷現在沒錢沒兵,新政剛開了個頭,連稅都還沒收上來,拿什麼去削?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張臨正沒有抬頭,能在這個時辰不通報直接走到他書房門口的,整個監國司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柳雲渡,另一個是程來摺?
柳雲渡的步子更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響。
所以來的是程來摺?
“張相,您找我?”程來咄崎T進來,行了一禮,然後很自然地走到書案旁邊,掃了一眼桌上的地圖,又看了一眼張臨正的表情。
他認識張臨正這麼久,從來沒見過這位宰輔臉上同時出現疲憊和凝重兩種表情。
張臨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攤丁入畝,可能要緩一緩了。”
程來邉傋氯ィ牭竭@句話猛地又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緩?為什麼緩?長樂縣進展過半,再過五個月秋收就能看到成效。”
“這個時候緩下來,之前所有功夫全白費了。”
“陛下的意思是——”
張臨正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程來邲]坐,只是站在書案對面,雙手撐著案沿,身體微微前傾,那雙丹鳳眼裡全是不甘。
張臨正看著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後把今晚御書房裡的對話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從建業帝扔摺子的動作講到藩王封地的賦稅權,從“徐徐圖之”的推脫之詞講到國庫空虛無力用兵的困境。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
講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張臨正眉宇間透著一絲鄭重:
“推行攤丁入畝要錢,玄似道背後的勢力已經初見端倪,要壓他們也要錢,工部要錢,禮部要錢,我監國司也需要錢……”
“目前朝廷,無力削藩。”
程來呗牭街帷?
慢慢坐回椅子上,看著地圖上那七個硃砂圈。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削藩。”
他的聲音透著一抹古怪:
“張相,如果我能不費一兵一卒,削弱這些藩王的勢力呢?”
張臨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程來撸悄抗夂艹痢?
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份量。
不是隨口一說的玩笑,不是年少氣盛的狂言,而是一個已經有了模糊輪廓的方案在尋找出口。
“什麼意思?”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
程來哒酒饋恚叩綍概赃叄皖^看著那幅地圖,像是在上面找什麼東西。
然後他轉過頭,問了張臨正一個和削藩似乎毫無關係的問題:
“藩王的爵位,現在是怎麼傳的?”張臨正眉頭微皺:
“嫡長子繼承。太祖定下的規矩,藩王爵位由嫡長子一人承襲,其餘諸子降等襲爵或出為庶人。”
程來哂謫枺骸澳欠獾啬兀恳彩堑臻L子一個人繼承?”
張臨正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程來叱聊撕芏痰囊凰玻会衢_口。
他沒有直接說內心的想法。
而是挑眉道:“在去長樂縣的時候,我遇到一樁趣聞。”
“張相可願一聽?”
張臨正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皺眉道:
“說來聽聽。”
程來咻p咳了一聲:
“長樂縣有一戶人家,三個兒子分家產。老爹把三十畝地全給了大兒子,二兒子和小兒子什麼都沒分到,跑去縣衙告狀。”
“我當時剛接手長樂縣的田畝清丈,正被各種田產糾紛搞得焦頭爛額,本來想把這個案子推給申如令去判,但那兩兄弟蹲在縣衙門口不肯走,我就只好親自處理。”
“處理的方法也簡單,我把他們三兄弟叫到田埂上,當著他們的面把三十畝地平均劃成三塊,每家十畝。”
“劃完之後三兄弟當場磕了個頭,以後再也沒鬧過。”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看著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