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节
    松針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再往上,是一處洞口。

    洞口不大,被一塊突出的岩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洞。

    山洞深處,漆黑如墨。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讓人後頸發涼的氣息。

    那是妖的氣息,不是腥臭,是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黑衣人跪在洞口。

    他沒有進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殿下說過,靈狐不喜歡被人打擾。

    “殿下說,今晚動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中顯得格外單薄。

    黑暗中,亮起了兩盞燈。

    是眼睛。

    金色的,豎瞳的,像兩塊燒紅的炭,又像兩顆剛從太陽裡取出來的火種。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靈狐從黑暗中走出來。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層流動的水銀。

    身形不大,比尋常的狐狸大不了多少,但它站在那裡,整座山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它的左肩上有一塊焦痕。

    傷口還沒好利索,周圍的毛髮燒焦了一片,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皮肉。

    它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金色的豎瞳裡沒有情緒。

    不是冷漠,是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有的那種空洞。

    “殿下說,動手。”黑衣人的頭更低了。

    靈狐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它身上,照出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想起四十多年前。

    那時候它還不是這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它還在巔峰期,毛髮比月光還亮,速度快得像閃電。

    建業帝找到它的時候,它還年輕,還相信人的承諾。建業帝跪在它面前,說“幫我,我許你自由”。

    它幫了。

    它幫他遮掩天機,幫他擾亂陣法,幫他換命格。

    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建業帝,瞞天過海,騙過深宮無數陣法,騙過先帝的眼睛,騙過宮中的龍氣與國摺?

    一夜之間,平平無奇的七皇子成了皇帝。

    然後呢?

    建業帝把它封在了這座山上。

    用皇室的陣法,用國叩牧α浚阉鼔涸谶@裡。

    因為它知道的太多了,因為它能做的太多了。

    建業帝怕它。

    靈狐的嘴角咧開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是一個笑。

    “建業帝。”它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它想起這四十多年的囚禁,想起自己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衰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巔峰歲月。

    它恨建業帝,恨到骨頭裡。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動,不敢說話。

    靈狐低下頭,看著那個黑衣人。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建業帝防了我二十多年。他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我再換一次命格。”

    “他以為防住太子就沒事了。”它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可惜,他防我這麼嚴,卻忘了自己。”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靈狐在說什麼,也許他聽到了,也許沒有。

    靈狐的聲音像是被風颳散了,傳到他耳朵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節。

    靈狐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些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灑落一片細碎的光點,像是要把這四十多年的黴氣都抖掉。

    它走出山洞,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它不打算換太子的命格了。

    “走吧。”它開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黑衣人站起來,跟在它身後。

    靈狐沒有等他,身形一掠,從山顛躍下,朝京城的方向疾馳。

    速度快得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它沒有回頭。

    這一次,它要換的是建業帝。

    …………

    程來邚膹埮R正的行房出來,一路走回自己的住處,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話。

    他推開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張臨正說的那句話——“陛下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那靈狐再換一次命格。”

    當時他還沒太在意,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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