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回归矿区
    第二天系主任找秀兰谈话。

    系主任姓郭,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办公桌上。

    桌上放着秀兰两年来的成绩单和那份留校审批表。

    郭主任说邱长林放弃以后她是排位最高的人,系里愿意把留校名额给她。

    留校以后先当助教,跟着周老师带低年级的习题课,两年以后可以转讲师。

    学校有教师宿舍,单人的,虽然不大但比学生宿舍强。省城的户口也可以迁过来。

    秀兰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排白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和矿区北区家属院门口那两棵杨树是一个品种。

    郭主任说省煤炭工业学校是全省最好的中专之一,留校是许多人求不来的机会。

    秀兰说矿上需要数学老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来省城念书不是为了留在省城。她是为了回去。

    回到那个井架底下,回到那片菜地旁边,回到那个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等她回家的人身边。

    矿务局子弟中学有四十个孩子等着上数学课,那些矿工的孩子每天早上从家属院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们需要数学老师。

    她走之前程建国在河滩上指给她看那片荒坡,他说要种苹果树。

    她已经算好了五年挂果、三年追肥。

    她是那个矿区的数学老师,她就是那些孩子的数学老师。

    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秀兰的成绩单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个人。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毕业生分配意向表,在工作单位一栏写了几个字,盖上人事处的章,签了字。

    他把表格转过来给秀兰看。

    上面写的是矿务局子弟中学。

    他说系主任批这个表的时候心里很不舍得,但一个数学老师知道自己在哪儿最有用,他也不能拦。

    秀兰被分配到矿务局子弟中学教数学。

    毕业那天周老师送她一支钢笔。

    他把钢笔从自己胸口的衣袋里抽出来,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他用了好几年在口袋里和眼镜布蹭出来的。

    他说这支笔用了很久,写过两本讲义,现在给她。

    秀兰接过钢笔握在手里,笔杆还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焐了好几年。

    她说矿上有黑板报等着她写,钢笔她留着写教案。

    秀兰坐上回煤城的长途汽车,藤条箱子搁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汽车发动以后她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

    火车道从田野中间穿过,远处有矿区特有的矸石山,灰扑扑地堆在平原上。

    一辆运煤的火车正在往那个方向去,煤块在车斗里颠得哐当哐当地响。

    她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土黄色路面和路边那条引水渠。

    三年前她坐着同一班车从矿区去省城,怀里揣着录取通知书和程建国塞进她书包里的那罐麦乳精。

    现在她回来了。

    长途汽车站还是老样子。

    候车室门口那盏白炽灯在傍晚的天光里还没有亮。

    秀兰拎着藤条箱子走下车,箱角磕在车门框上,和走的时候一样响了一下。

    站台上站着三个身影。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他没穿那件旧军大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

    孙爱莲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

    程大柱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排气管还在突突地冒着尾烟。

    程建国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瘦高的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

    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从眼角拉到下巴,法令纹在脸颊两侧刻了两道弧线。

    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有一小块冻疮留下的疤。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棍,竹棍底部劈了一道缝,拿铁丝缠了好几圈。

    他的背有一点驼,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往左边微微斜着。

    但眼睛没变。

    秀兰七岁的时候看那双眼睛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何文远走到女儿面前。他把竹棍夹在胳肢窝底下,伸出两只手放在秀兰头顶拍了拍。

    手掌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拍在头发上沙沙地响。

    「秀兰。爹回来了。

    秀兰在矿务局子弟中学教了整整一学期。

    寒假前最后一天,她批完了期末考试的卷子。

    四十份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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