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碎鸡蛋与旧军装
摸了摸,然后慢慢地把那件东西抽出来。

    一件军装。

    老式的,土黄色的棉布军装,式样很旧了,肩膀上缝着两个肩章袢,扣子是黑色的胶木扣。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磨薄了,肘部的地方透光。

    左边袖子上有三个洞,绿豆大小,边缘焦黄,是火星子烧的。

    右边袖口磨破了,里面翻出来的衬布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孙爱莲把军装摊在膝盖上。

    手掌在布料上来回摸了两下。

    「这是建国他爸当年打仗穿的。

    秀兰蹲下来,伸出一个手指头碰了碰那三个洞。

    洞边缘的布焦了,摸上去硬硬的,比周围的布料脆。

    「这洞是怎么弄的?

    「子弹擦了一下。

    孙爱莲用手指头点了点袖子上三个洞中间那一个。

    「这个最近。擦着胳膊过去的,差一点就打中了。他后来跟我说,那一枪把他袖子上烧了三个洞,他趴在地上还心疼这件衣裳。新发的,才穿了不到一个月。

    秀兰把手指头收回来。

    「他穿这件衣裳打了多少年仗?

    「从四五年打到四九年,后来又打了好几年。

    孙爱莲把军装叠回去,折了两次,折成一个方块。

    手还在袖子上摸了两下。

    布料经不住反复摸,有一处已经薄得透了光,经纬线一根一根看得清楚。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穿这件衣裳。那时候我在野战医院当护士,他挂彩了,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我给他缝了七针。

    秀兰在床边坐下,床沿咯吱了一声。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孙爱莲把军装叠好,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二十六。头发剃得很短,脸黑,眉毛粗,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特别白。我那会儿就想,这个人打完仗要是还活着,我就嫁给这个人。

    「你不怕他牺牲了?

    「怕。

    孙爱莲的手指头压在那三个烧焦的洞上面。

    「怕了四年。他上前线,我每天在野战医院抬担架,抬下来的伤员里头有一半人都跟他穿一样的军装。每回看见土黄色的袖子我就心慌,翻过来一看不是他,又松一口气。那种日子过了四年。

    她把军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是竹编的,坐久了塌了一个窝,衣服搁上去刚好陷在那个窝里。

    「后来仗打完了,他回来了。没缺胳膊没少腿,就是瘦了二十斤。

    孙爱莲站起来,把棉袄一件一件重新摞好。

    「他转业了我跟着他来了煤矿。那时候有人跟我说,煤矿是苦地方,别去。我说我当护士的,再苦苦不过抬担架的那几年。

    秀兰帮她扶着棉袄。

    摞好的棉袄比掏出来的时候高了一截,柜门关上以后弹了一下,又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