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铁条
    孙爱莲拿膝盖顶了一下柜门,合上了。

    「煤矿不是好地方。

    孙爱莲拍了拍柜门。

    「但我没后悔过。

    「真的?

    「人好比什么都强。

    她看了一眼书房那边。

    程建国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

    屋里很安静,偶尔传出铅笔划纸的声音,很轻。

    「建国随他爸。

    秀兰把手里的藤拍子挂在柜门把手上。

    「小时候他爸不在家,我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裳。作业从来不用人催。考试成绩从没掉出过前三名。有一回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用酒精给他擦身。他迷迷糊糊地跟我说,妈你别着急,我不难受。那年他八岁。

    孙爱莲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值夜班带的东西已经装好了,搪瓷杯、饭盒、毛衣。

    她把军装从竹椅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在了枕头边上。

    「这件衣裳搁柜子里好些年没拿出来了。本来是想给建国穿的。他爸说不用,新社会了不兴穿旧军装。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蛋羹明天再蒸一回。建国爱吃。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院子里自行车链条响了几声。

    轮子碾过杨树落在地上的碎叶子,沙沙地远了。

    秀兰走进书房。

    程建国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图纸。

    铅笔搁在图纸边上。

    他的手指头压在图纸的边缘,指甲剪得很短。

    那个没写完整的解字夹在《代数》的书页里,在隔壁屋里压着。

    枕头底下。

    「你妈说你八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跟她说你不难受。

    程建国没抬头。

    「她跟你说这个?

    「嗯。

    「那是我骗她的。

    「我知道。

    秀兰把书房门拉到跟平时一样的位置。

    虚掩着,留一道缝。

    走廊地面上那道黄色的光线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宽度没变,亮度也没变。

    她走到院子里收衣裳。

    下午赶集回来的时候换了湿衣裳晾在铁丝上,已经干了。

    她摘下来叠整齐,夹在腋下。

    杨树底下有几片碎叶子,被夜风吹得打了几个旋。

    井架上的灯亮着。

    那团橘黄色的光悬在夜空里,已经看了很多天,不会再注意看了。

    星期天早上,秀兰六点就起来了。

    先把排骨炖上。

    排骨是昨天从矿上菜店买的,挑的肋排,肉不太多,但骨头缝里夹着的都是嫩肉。

    焯过水,搁上姜片和八角,小火炖着。

    又把面和好醒着,等建设来了再擀。

    黄瓜拍了,蒜泥拌上。西红柿切了,撒了白糖腌在碗里。

    十点刚过,院门口有人喊。

    「姐。

    秀兰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何建设站在门口。

    他穿了机修厂那身蓝色工作服。

    衣服有点大,肩线挂到了大臂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人比上回见的时候黑了一圈。

    颧骨上晒出了一层红黑色,嘴唇干得起皮。

    头发剃短了,贴着头皮,露出耳朵上面一道浅色的疤。

    那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摘枣子摔的,缝了三针。

    他手上拎着两个网兜。

    一个装着四个橘子,一个装着一罐麦乳精。

    橘子皮上贴着一小片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三个字:处理品。

    麦乳精的罐子是铁皮的,罐身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小公鸡。

    「你买东西干什么。

    秀兰接过网兜,让开路让他进来。

    「第一回来。空着手不像话。

    何建设进了院子,站在杨树底下左右看了看。

    三间砖瓦房,红砖墙,灰瓦顶。院子里拉着铁丝,上面晾着两条毛巾。

    灶房门口的煤堆码得整整齐齐,拿砖头围了一圈。

    屋后头那块菜地翻过了,四条垄上还没出苗,但土是湿的,刚浇过。

    「姐,这院子比咱家那土坯房大多了。

    「进屋。洗把脸。

    何建设进屋把脸洗了。

    水扑在脸上,脖子也顺带搓了两把。

    洗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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