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范
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旁边是图纸。图纸上面是搪瓷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看了看图纸。

    蓝底白线,排水的箭头从井下往上走,一路走到地面的沉淀池。

    有一条手绘的虚线从中间岔出去,旁边用铅笔字标着改道。

    字是程建国的字,横平竖直。

    程建国忽然说:「范景林在地质科干了十五年。

    秀兰没接话。

    她把搪瓷杯从图纸上拿开,杯底在纸上留下了一圈水印。

    「透水那天他请假了。他老婆生孩子。是我替他下去的。

    秀兰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所以他老来看你。

    「他不是欠我的。他就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秀兰拿起一个苹果。

    咬了一口。

    脆,有点酸。

    她把苹果嚼碎了咽下去。

    「那你呢?你过去了吗。

    程建国没回答。

    轮椅的轮子动了一下,往窗户那边转了半寸。

    外面的菜地还是没有苗。

    但是土是湿的,早上刚浇过水。

    水渗下去的地方变成了深黑色,没渗到的地方还是灰黑。

    过了很久他说:「那苹果给我一个。

    秀兰挑了一个最小的递给他。

    程建国接过来,手掌握住整个苹果,咬了一口。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手背擦掉了。

    吃完苹果他把核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伸手把图纸拉了过来。搪瓷杯没有压住的另一角翘起来,他用手指按平了。

    图纸上的蓝线在手指头底下铺开,排水的箭头从井下往上走,一路走到地面的沉淀池。

    程建国的手指头沿着那条虚线,从中间一路划到边上,在标注着改道两个字的地方停住了。

    窗外菜地里有两只麻雀落下来,在新翻的土垄上跳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啄到。

    又飞走了。

    月底的一天,院门口站了一个女人。

    秀兰正在院子里收床单。

    铁丝上晾着两条床单,一条是程建国铺的,一条是孙爱莲屋里换下来的。

    她把夹子一个个取下来,床单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院门没关。

    她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

    矿区的女人不穿高跟鞋,家属院的泥巴路鞋跟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秀兰抬头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