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
    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拎着一个棕色皮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身上穿一件崭新的蓝色呢子外套,收腰的,腰上系了一根皮带。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往里卷着。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细,嘴唇上涂了一层浅色的口红。

    她打量着秀兰。

    先看脸,再看胳膊上搭着的床单,再看院子里的铁丝,又看了看灶房门口码着的煤块。

    「你是何秀兰?

    「是我。

    秀兰把床单换了一只手搭着。

    「你是?

    「赵雅琴。

    她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矿务局宣传部的。

    秀兰想起来了,孙爱莲提过一次这个名字。

    说建国出事以前有个对象,宣传部的,嗓子好,矿上的广播都是她播的。

    后来建国出事了她就没再来过。

    「进来坐吗?

    「不坐了。

    赵雅琴往东屋那个窗户看了一眼。

    窗帘开着,程建国背对着窗户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替我问他好。

    秀兰说:「你站在这儿他就听得见。

    赵雅琴没料到这一句。

    她看了看秀兰。

    目光在秀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了东屋的窗户那边。

    「建国。

    她叫了一声。普通话,带一点省城口音。

    窗户那边没有回应。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程建国的背影还在,没有转身。

    赵雅琴等了一会儿,把皮包带子往上拎了拎。

    「走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杨树根凸出地面的那几根筋上,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秀兰抱着床单走进东屋。

    床单上还带着太阳味,暖烘烘的。

    她把床单放在柜子上。

    程建国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四垄地还是光秃秃的。

    秀兰说:「人走了。

    「听见了。

    「你认识她?

    程建国转动了轮椅。

    轮子碾过青砖地面,转过半个弧度。

    他面对着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的事。

    秀兰把柜子上的床单拿起来重新叠。

    叠了两道,又打开,抖了抖。

    叠床单的时候用不着照镜子。

    她在想赵雅琴的蓝呢子外套,收腰的。

    皮带是棕色的,头发没扎,好看。

    她把床单叠好了搁进柜子里。

    「嗯。

    「嗯什么?

    「以前的事。

    程建国看着她。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程建国坐轮椅要比她矮一截,但他仰着头看她的时候脸上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你不问?

    「你也没问过我爹的事。

    「你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跟你以前的关系。

    程建国把指头交叉在膝盖上。

    手指很瘦,指节凸出来,他看了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一眼,把手松开了。

    「宣传部离矿务局不远。她每天早上六点半播新闻,以前的事就这些。

    秀兰走到窗户边上,把被风吹卷的窗帘拉平了。

    「她长得好。

    程建国重新拿起腿上的铅笔。

    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边上。

    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铅笔搁下了。

    那天晚饭秀兰多做了一道菜。

    炒了一盘鸡蛋,放了两个干辣椒。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程建国把鸡蛋吃光了,盘底剩了一层红油。

    秀兰拿馒头蘸了油,把盘子擦干净了。

    秀兰从床底下拖出她那个藤条箱子的时候,程建国正在书房里翻老范留下的图纸。

    藤条箱子不大,长宽不到两尺,四个角拿铁皮包着,铁皮上锈出了暗红色的斑点。

    箱子是她爹的。

    当年何父被带走的时候只准带两件换洗衣裳,这个藤条箱子就留在了家里。

    秀兰嫁过来的时候塞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进去。

    几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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