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更早。一九五四年秋。上面有一篇文章,作者是你父亲。
秀兰低头看过去。学报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拿透明胶带粘过。那一页上印着一篇文章,标题是《乡村中学数学教学初探》。文章末尾的作者署名是何文远。字体是正楷,横细竖粗。她父亲的钢笔字印在铅字中间,显得格外清秀。
「我跟你父亲是大学同学。隔壁班的。」周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那时候我们一起出过黑板报。他写稿子,我画标题。他写字比我好看得多,板报上的大标题都是他写的。后来他回了你们老家的公社中学当老师,我来了省煤炭工业学校。我们通了好几年的信。五七年以后信就断了。
周老师把眼镜重新戴上。他把学报合上放到一边,又拿起秀兰的摸底卷看了看。
「何文远的女儿没错。你父亲当年写的那些东西,放在现在看也没错。行得正的人,字就是字。你考进来的成绩我看了,每科都在前头。你爸要是知道,他会高兴。
秀兰把手里那小块馒头吃完了。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周老师,我爸评了先进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农场那边给我寄过一份通讯稿。是我当教导主任以后通过厅里要到的。」周老师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上有何文远在农场写的字。几行字。说在农场学会了种红薯和铡草,空闲时还帮几个年轻农工补习算术。末尾写了一句话:老周,你要教好那些矿上的孩子。
周老师把信纸收回去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他把卷子翻到第二页,用钢笔头点了一下中间那道解析几何题。
「这道题我讲一遍。你丈夫教你的方法是对的,但步骤太绕了。我换一种解法。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坐标轴。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比程建国的笔触轻,但步骤画得一样清楚。
秀兰盯着纸上的那些线条,想起程建国坐在轮椅上给她讲三角形内角和的那个下午,窗外下着大雨,他证明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平角。
辅助线过顶点作底边的平行线,内错角相等,同位角相等。
周老师画的方法和他一模一样。她把铅笔拿起来,在纸上重新列了一遍式子。
手底下写着公式,心里却还在想那份简报上程建国的名字。
他在矿务局简报上登过的文章周老师都留着。她的丈夫在她还不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就被别人记住了。
从周老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石榴树的枯枝在路灯底下投下几道稀疏的影子。秀兰沿着煤渣路往宿舍走,手里攥着周老师给的那份简报复印件。
他把简报重新抄了一遍,让他下学期有课时可以拿给培训班的新生当案例。
走到宿舍门口,陈敏站在那里。
她手里没有拿英语书。走廊里的路灯从背后照着,看不清她的表情。秀兰往左走,陈敏往左跨了一步。秀兰往右走,她又挡住了。秀兰停了,看着她。
「有人在学校布告栏上贴了你的材料。」陈敏的声音不大不小,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秀兰把简报复印件折好放进棉袄口袋里。她没有绕路,从陈敏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肩膀。陈敏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秀兰一直走到布告栏前面。
布告栏前围了一小群人。
有人端着茶缸,有人抱着课本,都在仰着头看。
栏上贴着一张整开的大白纸,最上面用大号红字写着标题:关于何秀兰同学家庭情况问题的举报材料。正文是她爹何文远的履历、过去的相关记录。
下面罗列了她入学时填的表格、教育科给她盖的章,还把她考试时的准考证号和红榜上的名字都抄上去了。
最下面落款是一行小字:关心社会主义教育纯洁性的群众。
秀兰站在那里把整张纸从头看到尾。然后她把那张纸从布告栏上撕下来,从左边撕到右边,纸裂成两截。
她把两截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把字的那面朝里折了进去,夹在腋下。
围观的人都在看她。她谁也没看,穿过人群往指导员的办公室走。
陈敏站在人群里,背靠着布告栏旁边的杨树柱子。
她的表情被路灯的光从侧面切了一道影子,看不清楚。树影底下,她手里的英语课本卷成了筒,书脊上的画报纸被攥出了褶皱。
秀兰拿着那张撕下来的大字报,穿过操场往办公楼走。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她脚边,她绕过去了。踢球的男生在后面喊了一声,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