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她一个人走。
甬道上的煤渣在鞋底下嘎吱嘎吱地响。
她没有去找陈敏对质。
这些话说出来就已经在了,她找到第一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第一个起念头的人。
她拐到教学楼的楼梯间里,对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小腿上被宿舍凳脚磕肿的地方揉了揉,又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秀兰躺在被窝里仰面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的夜灯光还是从门缝漏进来,和矿区北区那道黄色的光一模一样。
她把刘小梅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陈敏背后一定有她爸的影子。
邻城矿务局,赵德海,被翻出来的旧账,被揪出来的一串人。
陈敏针对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成分不好的室友。她怕的是她父亲的名字也出现在下一份证词上。
第三天早上出操回来,秀兰在宿舍门口被刘小梅拦住了。
刘小梅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豆浆热气直冒。
「食堂今天炸了油条。我给你抢了两根。」她把豆浆塞进秀兰手里,「找个地方坐下吃。我有事告诉你。
两个人蹲在宿舍楼后面的台阶上。刘小梅压低声音说,昨天下午陈敏去教务处找了刘主任。
她说她要申请调换宿舍,理由是跟何秀兰同学作息不合,影响学习。
刘主任没批。
说宿舍分配是开学前就定好的,中途换宿舍得有特殊原因。作息不合不算。
秀兰喝了口豆浆。陈敏已经开始要搬宿舍了。
搬宿舍不是目的,把动静闹大才是。
她可以接着跟别人说,学校不给我换宿舍,何秀兰的问题学校一直在包庇。
结果到了当天晚上,刘主任找陈敏谈话以后不到几个钟头,宿舍里那场无声的拉锯忽然裂了一道谁也预料不到的口子。
陈敏从教务处回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换了睡衣坐在床铺上翻英语课本。
九点多熄灯,走廊里还有人在打水,楼板上的脚步声稀稀拉拉的。
就在这时对面下铺那个平时跟陈敏走得最近的小个子女生忽然爬起来,把脸盆往床底下一踢,抱着枕头坐到了宿舍长那侧的大通铺上。
铁管床架咯吱咯吱地响了很久。
她没有看陈敏,也没看秀兰。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敏那边的被窝再也没有翻身的动静。
秀兰透过蚊帐缝看见对面空出的那张床铺上只剩半截掀翻的褥子,枕头被泪水泅湿了一大块,褥条的边角还夹着半张撕破的蓝墨水纸条。
她看不清字迹,但那个坐在被窝里一声不吭的身影把脸转向了墙壁。
第二天早上陈敏起床后神色如常,梳洗吃饭上课。
只是她看秀兰的眼神比上回在食堂时多了点戒备,仿佛秀兰投出的不是分数,而是某种她猜不准的无声传染。
周老师让秀兰周末去他家补课。
他家在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平房是红砖砌的,墙根长了一圈青苔,窗户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只去年的干石榴,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籽。
秀兰敲了门。周老师来开的门,身上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屋里飘着一股蒸馒头的味道。
「进来进来。正蒸着馒头,你先坐。
屋里不大,一间半。
里屋一张床一张写字桌,桌上堆满了数学书和试卷。外屋一张矮桌,桌上也堆着书。
墙角立着一个旧书架,书架腿拿砖头垫着,隔板上排着历年来的数学教材和几本发黄的学报。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温和。
相框旁边贴着一张奖状,是省煤炭工业学校优秀教师,日期是三年前的。
秀兰在矮桌旁边坐下。桌上摊着一套油印的试卷,墨迹还没干透。周老师从灶房里端出两个刚蒸好的馒头,搁在盘子里,又倒了两杯水。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秀兰对面坐下。
「你上次摸底卷做得不差。底子很扎实。」他把馒头往秀兰那边推了推,「你说是你丈夫教的。你丈夫以前在矿务局地质科。
「嗯。他下过井,后来腰伤了,在床上躺了两年。那两年他教的我。从二元一次方程组开始,一直讲到平面几何。
秀兰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蒸得松软,面发得好,咬下去有麦子的甜味。
「他讲物理不讲公式,先讲煤矿里的事。液压支架为什么能撑住顶板,钢丝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