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两张红章
    「何文远。」金永昌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你父亲在农场表现怎么样。

    「表现好。去年评了先进。

    金永昌靠在椅背上。他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边看着秀兰。

    「何文远的女儿考上省城的学校了。

    「考上了。省煤炭工业学校。

    金永昌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响。

    他把那张表拿起来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手指头顺着姓名一栏往下划,划到家庭出身那一栏时,指尖在表格纸上蹭了一下。

    然后他把表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政府大院,一辆吉普车正从大门口开出去。

    「当年我经手处理了不少人。」他说,「你父亲是其中一个。

    秀兰没说话。何建设在她身后站着,她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体绷紧了。

    「那时候上面压下来的任务重。有些事做得过头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哪些人处理得对不对。」他把手背在身后,「你父亲评了先进,农场那边有文件。按规定,评了先进的,子女入学就业可以适当放宽。

    他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角那枚公章,又在旁边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把政治审查表在桌上展平,弯腰,在表格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章。油是新的,在纸上泛着一层亮光。那枚公章盖下去的时候整个桌面都震了一下。

    「这个章按理要政工组联审。但我看了你们矿务局教育科的报备材料,你的成分在报名表上写得一清二楚。该走的程序都已经走过。今天补的这个章不是重新审查,是走个手续。手续走完了就是走完了。」他把表推回来,「你去公社找冯国良补签日期。他看了我的章会给你盖章,然后尽快回矿山。

    秀兰接过那张表。她没有立刻离开。

    「金主任。我爹当年走的时候,你见过他吗。

    金永昌抬起头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别开。

    「见过。你爹当年在学生课本上写的字我见过。我家里还有他批的作文本,我儿子的。那时候你爹在公社中学代过我儿子那班的语文课。」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走吧。别让你爹在农场白吃那么多年的苦。

    秀兰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那股漂白粉的味道还是浓着,但她的鼻子通气了。

    走到楼梯口,何建设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姐,就这么盖了?

    「盖了。

    何建设把拳头在另一只手掌心里捶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下午他们赶回公社。冯国良看了县里的红章,没有多话,把公社革委会的章盖了。

    两个红章,一个县一个公社,并排盖在政治审查表上,中间只隔着一道格线。

    冯国良在填表日期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还是潦草的,但比便签上端正。

    他把表递给秀兰的时候,头低着,像是怕看见她的眼睛。

    从公社出来天已经黑了。何建设发动了三轮摩托车,引擎突突地响着,车灯照在土路上,光柱里飘着细碎的尘土。

    秀兰坐在车斗里,藤条箱子搁在腿边,政治审查表贴身收在棉袄里,和那张准考证叠在一起。

    「姐。」何建设的声音从车斗前头传过来,「爹还不知道你考上了。

    秀兰抬起头。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打在脸上。

    「等审查表交上去以后我就给他写信。把调回的事一起告诉他。

    车斗沿着出村的水渠边颠了一截,建设忽然把油门踩轻了些。

    他偏了一下头,说刚才在县上他在走廊里等秀兰的时候碰见一个熟人,是他初中同学,现在在县粮站当搬运工。

    那人告诉他何文远先进的事迹已经报到地区了,地区广播站还播过一篇介绍他的通讯稿。

    秀兰没有说话,她把代数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借着车斗颠簸的微光翻到她爹夹在书页里那道方程题。题边上那个写了半截的解字还是断着的。

    她把书合上,手指头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路过县招待所的时候何建设把车停了一下,问要不要住一宿。秀兰说连夜走吧,矿上的事还在等着。何建设拧了一把油门,三轮车重新突突地响起来。

    车灯的光柱在前方土路上切开一条稠密的黑夜,秀兰靠着车斗边沿,看着路边零零星星的农舍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程的夜路另一端,矿上正有人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买菜回来的许翠兰,问她何秀兰今晚到底在不在这片家属院里。

    秀兰回到矿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轮摩托车拐进北区家属院的路口,车灯扫过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青砖墙面上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家属院北区的路灯坏了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