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井口一夜
    许翠兰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孩子的脸压在她肩膀上,没哭,眼睛睁得溜圆。

    秀兰伸出一只手按了一下许翠兰的胳膊。

    许翠兰没说话。

    她抱着孩子继续往井口方向走。

    外套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在她身后鼓成了一个半圆。

    井口旁边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机关干部从办公楼里搬出了桌子和电话机。

    电话线从办公室窗口牵出来,在地上拖了十几米。

    有人在打电话,对着话筒喊话的声音很响,有人在看图纸,有人把卷扬机的电闸拉了下来,卷扬机隆隆的转动声停了。

    井架上的天轮不再转了。

    只有井架的钢铁骨架还站在夜空里,一动不动。

    程大柱站在井口边上。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没扣,敞着怀。

    里面是睡觉穿的背心,背心前胸上破了一个小洞。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立起来。

    他面前站着一排矿上的干部,有人拿着图纸指给他看。

    灯光下他的眉毛拧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

    井口喷出来的风很大,带着地底下潮湿的冷气,把他的棉袄吹得贴在身上。

    「通了通了。井下的电话接通了。

    声音从人群中穿过,所有的人都静了一下。

    程大柱几步走到电话机跟前,抓起话筒。

    「我是程大柱。井下情况怎么样。六个人在哪个位置。」他顿了顿。

    「你大声说!我听得见,六个人在水仓边上?水仓边上有避难硐室。他们进去了没有?进去了就好。你告诉他们,不要出来。水泵开上来了。要多久?三个小时。告诉他们等三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着干部们说话。

    「六个人全进了避难硐室,人还安全。三台水泵已经在排了。水位开始降。

    人群中有人哭了一声。

    哭声很尖,是个女人的声音。

    又哭了一声,然后被捂住了。

    秀兰站在人群外围。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她身前。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着井口。

    那架黑铁的井架,天轮不动,卷扬机不转,只有三台水泵在井底下轰鸣着。

    地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嗡嗡的。

    矿灯的光照亮了井架上的标语牌。

    白底红字,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

    秀兰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以前她天天看见,没有读过。

    现在她读了。

    许翠兰站在人群里,把孩子搂得很紧。

    小的那个睡着了。

    大的那个还拽着她的衣角。

    秀兰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

    程建国的后背很直。

    他的脖颈挺着,对着井口那个方向。

    他从被子里出来的急,只穿了一件秋衣,秋衣领口露出来的脖子很瘦。

    颈椎上有一块突出的骨头。

    秀兰看着那块骨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肩膀上。

    天亮的时候人还没出来。

    太阳从矿区东边的山梁上升上来,把井架的黑铁染成了橘红色。

    家属们还在井口站着。

    有些人就地坐下了,有人烧了开水端过来,有人分馒头。

    秀兰回家做了一锅面片汤拿搪瓷盆端着过来。

    她给许翠兰舀了一碗,给旁边几个抱着孩子的家属各舀了一碗。

    程大柱还站在井口。

    他身边有人给他递馒头,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咽下去,拿在手里又忘了吃。

    程建国在井口旁边坐了一整夜。

    秀兰给他盖在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了一次,她重新披上去。

    外套上沾着面片汤的热气,程建国的肩膀在底下也发着烫。

    是一夜的夜风吹的,还是那股从脚底板传上来的水泵轰鸣震的,不知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罐笼动了。

    先是井架上的天轮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

    卷扬机隆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井口旁边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许翠兰从地上站起来。

    罐笼升上来的时候带了一股风。

    风里混着机油和地下水的味道。

    六个矿工从罐笼里走出来。

    满脸满身都是煤灰,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在黑色的面孔上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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