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井口一夜


    一个一个走过井口。

    走在第三个的高个子男人走过来。

    大号工装。

    许翠兰抱着孩子就冲了过去。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孩子往他身上一推,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肩膀在颤。

    大的那个孩子抱着他爸的大腿,把脸埋在那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裤子上。

    秀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六个黑影子。她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活着。

    井口旁边的家属一个一个认出了自己的男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笑了又哭了,有人骂了两句,骂完了又抱住。

    程大柱把手里那个凉透了的馒头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

    馒头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那天下午家属区很安静。

    所有的人都在补觉。

    秀兰洗完了半夜没洗完的碗。

    擦了灶台。给菜地浇了水。

    豆角苗又长了一截,藤蔓从叶腋里伸出来,细得像线,在微风中颤颤巍巍地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

    她拿了几根竹竿插在垄边上,交叉着绑成三角架子。

    把那些细藤子往竹竿上引了引。

    做完这些她站在菜地边上,看着井架上的天轮重新转起来。

    天轮转一圈,罐笼就往上提一段。

    再转一圈,又提一段。

    矿上又开工了。

    井下的人换了一班,掘进机又突突地响了起来。

    程建国在屋里叫她。

    秀兰走进去。

    他坐在窗户跟前,看着窗外那片菜地。

    她的竹竿子绑得七歪八扭,不像三角,倒像是被风吹塌了的脚手架。

    程建国说:「你爸在农场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他把铅笔转过来,笔尖朝上。

    「矿区你待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嗯。」他把铅笔搁回图纸旁边。

    「够你待一辈子了。

    秀兰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他面前摊着那十七张图纸。

    图纸角上压着搪瓷杯。

    窗外井架上的天轮一圈一圈地转。

    水管里的水流进菜地,从泥土表层渗下去,渗进沙层,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