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透水警报
    她把两个杯子叠在一起,小的套在大的里面。

    「我没在意。

    程建国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在图纸上画了一笔。

    那一笔画歪了。

    他看着那条歪线。

    然后把铅笔搁下了。

    秀兰端着两个搪瓷杯走出书房。

    把凉水倒进院子里的杨树根底下,重新倒了两杯热的。

    一杯放在程建国手边,一杯自己端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锅已经坐上了,水还没开。

    半夜,矿区大喇叭响了。

    秀兰是被声音震醒的。

    她躺在西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橘黄色的灯光从井架那边漏进来,和平时一样横在天花板上。

    但今晚不对。

    今晚除了灯,还有声音。

    大喇叭装在井架上,从井下到井上,全听得到。

    「井下透水,掘进三队被困六人!机关干部到井口集合!井下透水,掘进三队被困六人!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喇叭里的声音是个男声,沙哑的,急促的,像是喊了很久。

    秀兰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上,冰凉。

    她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披上,套上鞋子。

    鞋带没系,踩在脚后跟底下。

    推开门的时候东屋的门也开了。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转动了轮子。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抓着轮子,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很高。

    「井下透水。」他说。

    「我听见了。

    「三号巷道,那片老采空区。

    秀兰把鞋后跟提上。

    她走到程建国身后推起轮椅。

    两个人出了院门。

    杨树底下的土路上全是人。

    北区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有人披着外套在跑,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有人在喊名字。

    喊的是自己男人的名字,喊了几声没人应,又喊了几声。

    井口在西边。

    远远能看见那架黑铁的井架。

    井架底下聚了一群人。

    矿灯的头灯光柱从人群中穿出来,一根一根的,白亮白亮的,在夜空中交叉又分开。

    有人在喊话,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清。

    秀兰推着程建国往井口走。

    路上遇见许翠兰。

    她披着一件男人的外套,外套太大,肩线挂到了大臂上。

    她怀里抱着小的那个孩子。

    大的那个拽着她的衣角,光着脚。

    许翠兰的脸色在矿灯的余光里白得发灰。

    「嫂子。」秀兰叫了她一声。

    许翠兰站住了。

    她的眼睛往井口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秀兰。

    「掘进三队的。他男人就在掘进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