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穿一件崭新的蓝色呢子外套,收腰的,腰上系了一根皮带。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往里卷着。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细,嘴唇上涂了一层浅色的口红。
她打量着秀兰。
先看脸,再看胳膊上搭着的床单,再看院子里的铁丝,又看了看灶房门口码着的煤块。
「你是何秀兰?
「是我。
秀兰把床单换了一只手搭着。
「你是?
「赵雅琴。
她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矿务局宣传部的。
秀兰想起来了,孙爱莲提过一次这个名字。
说建国出事以前有个对象,宣传部的,嗓子好,矿上的广播都是她播的。
后来建国出事了她就没再来过。
「进来坐吗?
「不坐了。
赵雅琴往东屋那个窗户看了一眼。
窗帘开着,程建国背对着窗户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替我问他好。
秀兰说:「你站在这儿他就听得见。
赵雅琴没料到这一句。
她看了看秀兰。
目光在秀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了东屋的窗户那边。
「建国。
她叫了一声。普通话,带一点省城口音。
窗户那边没有回应。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程建国的背影还在,没有转身。
赵雅琴等了一会儿,把皮包带子往上拎了拎。
「走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杨树根凸出地面的那几根筋上,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秀兰抱着床单走进东屋。
床单上还带着太阳味,暖烘烘的。
她把床单放在柜子上。
程建国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那四垄地还是光秃秃的。
秀兰说:「人走了。
「听见了。
「你认识她?
程建国转动了轮椅。
轮子碾过青砖地面,转过半个弧度。
他面对着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的事。
秀兰把柜子上的床单拿起来重新叠。
叠了两道,又打开,抖了抖。
叠床单的时候用不着照镜子。
她在想赵雅琴的蓝呢子外套,收腰的。
皮带是棕色的,头发没扎,好看。
她把床单叠好了搁进柜子里。
「嗯。
「嗯什么?
「以前的事。
程建国看着她。
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程建国坐轮椅要比她矮一截,但他仰着头看她的时候脸上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你不问?
「你也没问过我爹的事。
「你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跟你以前的关系。
程建国把指头交叉在膝盖上。
手指很瘦,指节凸出来,他看了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一眼,把手松开了。
「宣传部离矿务局不远。她每天早上六点半播新闻,以前的事就这些。
秀兰走到窗户边上,把被风吹卷的窗帘拉平了。
「她长得好。
程建国重新拿起腿上的铅笔。
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戳在纸边上。
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铅笔搁下了。
那天晚饭秀兰多做了一道菜。
炒了一盘鸡蛋,放了两个干辣椒。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程建国把鸡蛋吃光了,盘底剩了一层红油。
秀兰拿馒头蘸了油,把盘子擦干净了。
秀兰从床底下拖出她那个藤条箱子的时候,程建国正在书房里翻老范留下的图纸。
藤条箱子不大,长宽不到两尺,四个角拿铁皮包着,铁皮上锈出了暗红色的斑点。
箱子是她爹的。
当年何父被带走的时候只准带两件换洗衣裳,这个藤条箱子就留在了家里。
秀兰嫁过来的时候塞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进去。
几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