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一桌子,全覆盖卷宗里的那几幅档案照片。
永远孤僻、被公司当成高危移动性隐患看管的女孩。
而此刻眼前的陈朵,手里捧着工人从茶铺借给她的粗白碗,大口大口灌着放了薄荷的温热开水。
和周围拿四千多月薪、老实肯干的基建农民工没有半点区别。
诸葛青在车门上磕了磕打火机,没点,直接塞回兜里。
“赵董。”
诸葛青侧头看来,声音听上去轻松平缓。
“你看我们这位技术员。”
“和身边群众配合得多得体。”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我从未强迫过。”
赵方旭面肌牵动了两下,没能吐出一个字。
前方大坑深处,另一波人涌上了高台。
马仙洪浑身油污,两根手指卡着一支大号测距卡尺。
他脚下那台崭新的全覆式挖斗,没有普通工程设备散发黑烟和废油气味。
挖机转杆核心连接处嵌着几个金属衔接锁,每一寸运作都有规律地闭合咬紧。
全机体静音输出。
“老马!你这大铲子真是够带劲啊!”
驾驶席上钻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司机队长,朝马仙洪竖大拇指。
“一刻钟削平了这个断层坡!”
马仙洪从衣领兜里抽支圆珠笔,直接在工字钢板上快速做着速记。
“把那块液压压盘回差再缩小零点三毫米。”
“下一场开山,你们每天就能少喝一千斤柴油。”
驾驶队长一巴掌拍在马仙洪膀子上,大笑着用毛巾抽打脸上的黄尘。
马仙洪没半点嫌弃,转头就抢过对方拿来的凉馒头咬了一口。
“这块料老刘你们先别挪,我去那边量水平差。”
他甚至没用上大片自走机关。
他把那些神机百炼最费心力的核心技艺,转化变成了可以安全替代人力的减震卡具和高硬度工程护栏。
整个区地段几千米的危高地质带,没有一点越界伤人的混乱局势。
一片热火朝天。
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社会主义建设样板地。
赵方旭直接从后座走下来。
车底干干的硬土粒踩下去有些硌脚。
他摘下大黑眼镜,用西装衣角来来回回地重重擦了好几次镜片。
诸葛青从越野车窗处抽出份厚皮笔记本,走到老领导身侧。
“怎么说呢,赵董。”
诸葛青抬手点了点马仙洪的方向。
“这些有天分的人,还有被生活逼到死角的这些特别孩子。”
“把他们关牢里面也好,按特殊名单全员清除也好。”
“这些搞法,太老规矩了。”
“他们也吃一顿三碗饭,也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和体面。”
“只要用对地方,这就叫先进社会发展动力。”
“在我们这片工地上。”
诸葛青说得极其平缓有力。
“干八个小时活,按工期发给他们正规的薪水奖励。”
“谁能创造价值,谁就是咱们国家要保护的人民。”
“你看着这场景,你还能下条子带她们去过黑监仓的日子吗?”
这一大段普通人社会里的逻辑讲出来。
不仅没有动用半分高强气焰的对抗口吻,却全是拿大局最扎实的事实在回怼。
赵方旭戴回大框黑边眼镜。
良久,老狐狸叹出一缕长气。
山谷里的晨曦越升越高,一束大亮阳光正好落在开建主干道路中间。
“你小子。”
赵方旭声音又暗哑又低。
诸葛青嘴角扬了一下。
这时候,两台挂着本地公车牌照的黑色小车顺道直上,在不远处停定。
王市长带了主管基建工作的几个人员走过来。
王市长第一眼就瞧见已经大体成型的排水大排干,和削得整齐平顺的危岩护坡,眼神大变。
他两步走来,一改昨日会议上的满口质疑。
“好哇,诸葛副市长。”
王市长连环握过诸葛青的右手,大声称赞,“真是雷厉风行。”
“我看这项目大有前途,下午我就回去安排市委联合宣传班子。”
“对对,我们要全力协助和配合这片示范工程落实完成。”
常委几个跟着点头。
能来快成绩的项目,就是最好最让人没有挑剔的铁手腕。
局面完全落入了诸葛青这套规则里。
赵方旭把这些体制上司的变脸过程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