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三脚架的腿一节节抽出来,卡扣压紧,转身去拧补光灯的旋钮。
陆昭端着他那台六万多的单反凑过来,镜头盖随手揣进兜里。
“江哥,等会儿的花絮我来跟,大合照的机位你定。”他笑着把相机带绕在手腕上,语气特别客气,“大场面还得看你,我只配在旁边打打辅助,多学学。”
我看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手腕用力把灯架旋钮拧死。
“行啊,你多转转,别漏了细节。”我随口应着,把反光伞撑开。
这小子表面上退了一步,实际上把最容易讨巧、最能出风头的活儿揽过去了,大合照就是按个快门的事,花絮却能围着所有人转。
我没搭理他那点心思,转身下楼去买咖啡。
电梯门刚在一楼打开,我就和外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林瑶穿着件卡其色旧风衣,脚上踩着那双平底帆布鞋,手里紧紧捏着个透明资料袋。
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半步,身子靠在电梯壁上,眼底的乌青连粉底都没遮住。
“你怎么在这附近。”我按住开门键。
“见个潜在的学生家长。”她声音透着股干涩,视线落在我手里提着的那个黑色小纸袋上。
那是昨天程以给我买的领带,我嫌放在工作室容易弄脏,打算带回去熨一下。
“约会去了?”她盯着那个袋子,问得挺随意。
“准备年会用的。”我含糊着把袋子往身后挡了挡。
林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头偏过去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晚上回到翠庭苑,我把那件白衬衫铺在茶几上,插上电熨斗。
林瑶裹着那件灰毛绒睡衣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电视,两条腿蜷着,脚趾偶尔动一下。
熨斗喷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呲呲的声响,把衬衫上的褶皱一点点压平。
她盯着电视屏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明天你们年会?”
“嗯。”我推着熨斗,把领口压直。
“早点回来,别喝太多酒。”她把怀里的抱枕换了个方向,声音被电视机的杂音盖住一半,“这屋子隔音差,半夜吐起来折腾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转过头去看她。
她没看我,但那张平时总是冷着的小脸,这会儿倒是显得没那么扎人了。
“知道了,瑶姨。”我把熨斗立起来,拔了插头。
林瑶没吭声,也没像平时那样跳起来骂我,只是把下巴往抱枕里埋了埋,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些。
第二天下午,工作室已经被折腾成了个小型宴会厅的样子。
我把所有灯光都调校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推开了临时改造成化妆间的储物室门。
程以正背对着门站在穿衣镜前,双手反到背后,在跟那条裙子的拉链较劲。
她今天换了一袭酒红色的丝绒吊带长裙,大片白皙的后背露在外面,细细的肩带勒在锁骨上。
“帮我一下。”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直接转过身,把后背亮给我,“这尺寸有点紧,卡在半道上不去。”
我走过去,手指捏住那个小巧的金属拉链头。
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脊椎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温热,细腻。
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放松点。”我把拉链往上提了一寸,布料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你绷得这么紧,我怎么拉得上去。”
“这裙子太修身了,勒得人喘不过气。”她小声抱怨,双手撑在化妆台上。
“忍忍,就这一晚上。”我用力把拉链拉到顶,顺手帮她把散落的几缕头发拨到肩前。
她转过身,明艳的妆容配上这条裙子,整个人透着股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张扬。
我看着她,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嘴角翘起来,伸手扯了扯我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今天打得不错嘛,没给我丢人。”
我刚想说话,外面传来陈默的大嗓门,喊着姜姐到了。
我和程以一前一后走出化妆间。
姜澈穿着件干练的白色西装,正站在前台那边跟陈默说话,身边还站着个戴墨镜的高挑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外面披着件同色系的大衣。
“江摄影师,过来认认人。”姜澈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那个女人正好摘下墨镜。
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陵园路天桥上那个在狂风里解开风衣扣子的女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