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镜。
陆昭举着他那台旗舰机,站我侧后方偷学。我没拦他。
拍了几组,我换胶卷的功夫,瞟了一眼他的屏幕。
我心里那块石头,悄悄落了地。
机器是好机器,画质顶呱。可他拍的程以,神态全僵着。构图也乱,主体老往边上跑,光比压得乱七八糟,硬生生把程以拍出了证件照的味道。
器材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他自己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在他身上。
我没吭声,转回头继续拍。心里那点被踩扁的自尊,慢慢回了点血。
收工的时候,陆昭凑过来翻我的成片。
一张一张往后划。划到一半,他不说话了。又调出自己拍的那几张,并排对着看。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江哥。”他憋了半天,抬起头,“差距是真大。”
语气里没半点客套,是实打实的服气。
我嘴上谦虚。
“器材好,多练就有了。”
心里那点劲儿可算回来了。
我难得大方,给他指了两处。
“拍人别用顶光,脸上全是阴影。你把这盏柔光灯往左挪四十五度,再支块反光板补一下下巴。”
我又点了点他的取景框。
“还有,别老把人放正中间,留点呼吸的地方,画面才活。”
陆昭听得认真,居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来。
我看着他记笔记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又夹进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人吧,你想讨厌他,他偏偏跟你掏心窝子。
下班出了创意园,我和程以并排走。
“陆昭这人,真懂事。”程以哈出一口白气,手揣在兜里,“我还以为是个难伺候的少爷。”
“嗯。”我应了一声。
想说点别的,比如他下午那句问程以有没有男朋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把程以送下地铁,我自己坐三号线回了翠庭苑。
进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客厅亮着灯。林瑶坐在沙发上,没像往常那样窝进角落,而是端正坐着,像是专门等我。
她今天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挽在脑后,脸上没妆。
“回来了。”她开口。
“嗯。”我换鞋,心里犯嘀咕。这女人反常起来准没好事。
“周六我带你去趟商场。”她直接撂下这么一句。
我手里的鞋拎在半空。
“去商场干嘛?”
她站起来,上下扫了我一眼,从头到脚,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这一身。”她皱起眉,伸手指了指我那件领口都起球的旧卫衣,“出门跟个收废品的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卫衣是大三买的,确实旧了点。
“丢的是你脸,还是我这房东的脸?”她下巴一扬,“你好歹也喊我一声姨了。”
我愣住了。
姨?我什么时候喊过她姨?
“我什么时候——”
“周六早上九点。”她不给我反驳的机会,转身就往主卧走,拖鞋啪嗒啪嗒,“别磨蹭,我没空等你。”
主卧的门“咔哒”关上。
我站在玄关,鞋还拎在手里。
低头又看了看身上这件旧卫衣,洗得发灰的袖口,磨破了一点的下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陆昭那件灰色羊绒衫,料子软的,往程以身边一站,跟画报似的。
我捏了捏卫衣的下摆。
鬼使神差地,我居然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