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拖鞋在雪地里打滑的摩擦声。
“江辞!你给我站住!”林瑶气急败坏的嗓音在冬夜里劈了叉。
我放慢脚步,转过头。
她裹着我那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下摆一直拖到小腿肚。脚上那双粉色棉拖鞋在积雪里根本使不上劲,深一脚浅一脚,活像一只暴躁的企鹅。她两只手在身前胡乱划拉着,试图团起一个雪球,但雪太散,刚捏成一团就碎了。
我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景观树上,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看着她这副笨拙的样子,胸腔里憋着的那股闷气突然就散了。
“林老师,你这下盘不稳啊。”我扬起下巴,冲她吹了个口哨,“平时教学生跳舞,核心力量就这水平?”
她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一团接一团地从她嘴里冒出来。
“你……你别跑……”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连句完整的话都倒腾不出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两米开外的地方。
“不跑了。”我摊开双手,把胸膛挺直,“来,站着让你砸,砸死大爷我。”
林瑶直起身。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看我。突然,她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直接插进旁边花坛最厚的那层积雪里。连团都没团,捧起一大把散雪,劈头盖脸地朝我扬了过来。
距离太近,我根本没躲。
大片冰凉的雪沫子直接糊了我一脸,顺着脖领子就钻了进去。我被冻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哈哈哈哈——”
极其放肆的笑声在花坛边炸响。
我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睁开眼。
路灯昏黄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林瑶站在那儿,双手叉腰。她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眼尾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底连一点防备和算计都找不到了。
我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磕了一下肋骨。
这女人平时在家里立规矩的时候,下巴总是扬得高高的。出门的时候,永远是全妆配高跟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可现在,她素着一张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穿着不合脚的拖鞋和宽大的男款羽绒服,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没有了那些冷冰冰的规矩。也没有了那二十几万欠款的阴霾。
“傻了吧?”她往前凑了半步,扬起下巴,鼻尖被冻得通红,“敢惹我,这就是下场。”
我搓了搓冻僵的脸颊,把脖子里的残雪抖掉。
“行,你厉害。”我走到花坛边,蹲下身,“既然下来了,干脆堆个雪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也跟着蹲了下来。
“就你?连个灯泡都要拖半天的人,能堆出什么好东西。”她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伸进雪堆里,开始往一块拢。
我们俩就这么蹲在花坛边。谁也没提那条催收短信,谁也没提那二十万的欠款。
十分钟后。
一个大概只有半米高的不规则雪堆出现在花坛边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连个圆润的脑袋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两头粗中间细的雪柱子。
我拍了拍手上的雪渣。手冻得发麻,指关节都红了。
“这什么玩意儿?”林瑶站起身,嫌弃地用拖鞋尖踢了踢那个雪堆的底座,“江辞,你这审美简直是灾难。这是雪人还是成精的萝卜?”
“条件有限。”我站起来,把手揣进兜里取暖,“大晚上的上哪找胡萝卜和煤球去。凑合看吧。”
林瑶没理我。她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手机。
她点开相机界面,身体往后退了两步,找角度。
“你站过去。”她拿着手机,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指了指自己。
“对,就你,站那个萝卜旁边。”她指挥着,“这么丑的雪人,必须配个同样丑的模特,这才和谐。”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挪到那个雪堆旁边。
她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冻得通红的手指悬在拍摄键上,认真地调整着焦距。
我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胸口那股子酸涩感突然就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背着二十多万的债务。每个月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