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跟在我后面出来。她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裹紧,双手插在兜里,对着空气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把她的脸晕得模模糊糊。
我盯着那团白气看了一秒,赶紧把视线挪开。刚才在雪地里那一跤摔得我到现在大腿根还隐隐作痛,更要命的是,只要一闭眼,她趴在我身上时那种软乎乎的触感就直往脑门上冲。
“吃撑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抬起脚,用小牛皮靴子的鞋尖踢了一下路边的积雪。
“谁让你最后非要加那盘炸腐竹。”我顺嘴接了一句,手插在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其实那盘腐竹大半都进了我的肚子,但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非得怼她一句才觉得安全。
她偏过头瞪我,鼻尖冻得有点发红。没还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沿着长江路的人行道往前走。
我隔着半步的距离跟上去。
晚上八点多的长江路,人不多。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夜空。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程以今天走路很不老实。她专挑那种没人踩过、雪积得最厚的地方下脚。一步一个深坑,像个刚放学的初中生。
我跟在她侧后方,视线全落在她那双小牛皮靴子上。她每踩一脚,我就在心里默默数一个数。数到第十七的时候,她脚下突然拌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过去。
我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大衣的袖子。
“看着点路。”我声音有点大,干咳了两声掩饰。其实我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刚才那一瞬间,我真怕她又摔一跤,到时候要是再扑我怀里,我这心脏绝对受不了。
她借着我的力道站稳,没把袖子抽回去,反而顺势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十公分。
那种熟悉的柠檬皂角香气再次飘过来。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赶紧把手松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重新揣回兜里。
我现在这副样子肯定怂透了。
可就是因为怂,我才不敢往前多迈那半步。我一个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的人,拿什么去牵她的手?
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走着。前面是一盏特别亮的路灯,灯柱周围的雪被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钻。
程以走到路灯正下方,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身,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江辞,你带相机了吗?”她微微仰着头看我。
我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空瘪的羽绒服口袋。
“没带,今天出来没背那个包。”我如实回答,心里居然有点懊恼。平时扫街相机不离身,偏偏今天出来看电影,为了显得利索点,特意没带那个笨重的单反。
“那用手机帮我拍几张吧。”她从大衣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递到我面前,“这光线太有感觉了。”
我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我的手心却烫得吓人。我赶紧把手机捏紧,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解锁屏幕,打开相机界面。我举起手机,透过屏幕看向她。
她没有像平时在工作室拍样衣那样,摆出那些干练或者俏皮的专业姿势。她只是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
路灯的光从正上方打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几片没化完的残雪从光晕里飘落。她没有看镜头,视线停留在半空中那几片打着旋儿的雪花上,嘴角轻轻往上牵扯出一个极其恬静的弧度。
屏幕里的这个女孩,褪去了平时工作时的那层精明干练,也没有了跟我斗嘴时的张牙舞爪。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纯粹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白纸。
我屏住呼吸,手指悬在拍摄键上,竟然舍不得按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一下,两下。震得我握着手机的手都跟着发颤。我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稳住手腕。
“咔嚓。”第一张。
她听到声音,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又很快转回去,闭上眼睛,感受着落在脸上的细碎雪沫。
“咔嚓,咔嚓。”我连按了好几下快门。每一张定格下来的画面,都像是一帧质感极佳的电影截图。
拍完最后一张,我把手机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再拍下去,我怕我这双眼睛里的贪婪就要藏不住了。
“拍好啦?”她小跑着过来,带起一阵冷风。
“嗯,看看行不行。”我把手机递还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