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微干,待天光漏亮,印成满地斑驳。
闹市渐起嘈杂,一步履慌乱的老妪在人群中,时而疾走,时而猝停。
起落的马蹄声拖着沉重的车辙碾碎长街的积水,圈圈涟漪后,水面映聚成坐在石阶前的垂髫稚子。
小姑娘的目光穿过人来人往,“鸡蛋,会摔。”
“哎呀”一声惊呼,藤篮摔落脆裂一地。
妇人瞧着藤条缝隙黏腻而出的蛋液,一把拽过方才撞得她踉跄的男人,又急又气又惋惜,“我的鸡蛋!!你别走!你赔我鸡蛋!”
男人挣扎着,连连抽袖,不耐烦否认,“不是我,哎呀不是!不是我!”
小姑娘手肘撑着膝盖,歪过小脑袋看向另一侧的摊子。
“包子,会掉。”
蒸屉一揭一盖,热雾缭绕。
“嘶啊……烫烫烫烫……”小女孩捧着热腾腾的包子,如同托着一块热炭,左右手来回互抛,一个没接住落了地。
噤声一刹,随即是穿透的哭啼声。
“呜哇哇哇……包子……我的包子……呜呜呜……”
“哎!哎呀!别哭啊!别哭别哭……”今日一起出摊帮忙的是个少年,瞅着眼前哇哇大哭的小孩儿,手足无措得很,“那什么,我给你装新的,别哭了啊装新的……”
“哎哟姑娘喂!老婆子可算是找着你了!怎的又跑这儿来了?”老妪喘着气拍着胸口,一阵后怕,又气又急地将小姑娘从地上拽起来,“地上多脏,快些起来!”
小姑娘被猛地一扯,手腕微微发红,却只喃喃继续道:“腿会断。”
“什么断?”老妪尾音一扬。
“那个人。”
老妪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视线落在街口处侃侃而谈的一行人身上。
其中一华服男子逍遥吹嘘,“那算什么?!不是我说,下回,定要让你们都看看本少爷的马上雄姿!”
小姑娘的声音,平直无澜,沉静且笃定。
“腿,会断。”
不知风吹动谁家窗前的风铃,撞响了马铃。
乱蹄声,惊呼声,嘶吟声,骨裂声,惨叫声……
老妪倒抽一口气,僵硬地低头,凝视着小姑娘的头顶,腿肚子直打颤,心中大骇,‘见了鬼,果真是个害人的灾星!’
“赶紧走!再不去学堂,该晚了。”老妪哑着嗓子,拖着小姑娘三步并两步,匆匆离去。
日渐西斜,阳光照着窗户直直打过去。
稚子趁着先生背对而立,就着毛笔,比着那窗前瞌睡的孩童,在地上涂鸦了一地的影子。
铛——铛——铛——
下课钟声敲响,一片懒洋洋的孩童,顷刻龙马精神,恭恭敬敬同先生鞠躬道别。
一转身,猴儿似的闹腾着蹿了出去。
“阿归。”
人群中的少年应声回头。
榕树下一袭湘妃色。
“阿娘!”
少年的凌寒归朝着夕阳的余晖奔跑而去,满心欢喜。
“怎么总是在睡,莫不是个小懒猪?”
他踮着脚,指着母亲怀抱襁褓中的婴孩,嬉笑打趣。
“你呀!”母亲的语气无奈又宠溺,轻轻瞪了他一眼,温柔低训,“不许这样说你妹妹。”
“我哪里说错了?”少年双手环胸,梗着脖子不认同,“她本来就是——嗯?”
身后的衣摆被轻轻地扯了扯。
凌寒归回头时,小姑娘的手指捏得他的衣袍皱了好几个褶儿。
“是你呀。”他微微屈了屈膝盖,眉间思索,“怎么,他们又欺负你了?”
“她是你的娘亲吗?”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落在自己母亲身上。
“对呀!这是我娘,漂亮吧~”少年的眉宇是骄傲与自豪,转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孩,语气也是掩藏不住的炫耀,“这是我妹妹,软软的,可好捏啦!”
女子怀抱孩子,本就慈爱温柔;小姑娘一张娃娃脸,明眸扑闪扑闪。实在惹人怜,她尽量放低身体,“小姑娘你好呀,我是……”
“别去水边,会死。”
小姑娘仰着头,脱口而出的话,与女子的和善温柔形成鲜明的对比。
笑容来不及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什、什么?”
“去水边,你会死。”
“慕书安!”少年生气地瞪着她,沉声警告,“你再胡说,我要生气了!”
然后又转头同自己的母亲解释,虽努力克制,但还是少年气性,鼓着腮帮子,“没事的娘,她就是那个慕家书安,脑子不太好,总说胡话。我们别理她就是了。”
小书安垂着脑袋,紧抿嘴唇,小小的身影在一片斑驳中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