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你们不会也眼瞎吧?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小跑着离开训练场,凫啾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处。跑道边的碎石子上还剩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泛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

    周围围观的人群在值班军官的示意下逐渐散开,但所有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白夜一眼——那个蹲在地上亲手剜掉别人眼睛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路灯下,让另一个新兵给他擦手,表情平静得象是在等食堂开饭。

    黎默走到白夜身前。

    他的作训服袖口上还沾着凫啾的血,指节上破了皮,是刚才那一轮拳头留下的擦伤。

    他低头看着白夜,沉默了片刻。

    刚才白夜从他身侧擦过、蹲下去、抽出匕首的那一瞬间,他承认自己也被震住了——不是因为距离太远来不及拦,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白夜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冷静。

    这种冷静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

    “还好吗。”黎默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个调,语气里的冷硬被一种不太擅长表达的关切取代,“不要因为那种畜生影响自己心情。”

    白夜抬起头看着黎默,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了:“他眼瞎。”

    “就是就是!”谢燃立刻接上,挥舞着拳头,脸上的愤慨还没退干净,声音大得象是在给全训练场做演讲,“那王八蛋张嘴就喷粪,我们小白菜明明——”

    “我明明是男的,”白夜继续说,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小美人。也不会跟你们发生什么。”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刚才黎默掐凫啾脖子时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的安静。

    谢燃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停住了。他张着嘴,那个“对”字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慨到茫然到困惑,三重切换行云流水。

    他偏头看向沉灼,发现沉灼的表情跟他如出一辙——嘴巴张开,要说的话全忘了,只是茫然地盯着白夜,象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谢淮安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里的无奈都快凝成实质了:“没人教过他。白辰当年虽然把他管得严,但他哥那脾气——你觉得白辰会坐下来给他弟讲什么生理卫生课吗?白辰只会教他怎么拆枪。”

    “十六岁,”陆萧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能单手据枪满环,能一手捅穿别人眼框,能在训练场上把三百多个月的老兵吓得说不出话。但他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白辰把他教成这样,也算是个人才。”

    “你还好意思说,”谢淮安难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谴责,“你们在新兵连带了三个月,也没给他普及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我以为他知道!”陆萧双手一摊,表情无辜得极其真诚,“而且这种事怎么普及?训练间隙我说——‘小白菜过来,我给你讲讲同性性行为的基本常识’?老黎不把我掐死才怪。”

    黎默没有参与这场小声的讨论。

    他站在白夜面前,看着白夜那张认真而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一个错误的视角来评估白夜。

    他把白夜当成白辰的弟弟来保护,当成A组的新队员来训练,却忘了一件事——白辰失踪那年白夜才十岁。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教过他那些学校里不会教、训练场上更不会教的东西。

    白夜所知道的关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只停留在“男女之间会结婚生孩子”这种层面上。而他那张冷淡的脸和超乎年龄的战斗力,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忽略了他认知上的空白。

    玄枭站在白夜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准备擦第二遍的湿纸巾,听完白夜的话以后整个人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擦干净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白夜那张没有一丝杂念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湿纸巾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果非要拆解的话,大概有一半的无奈和一半的自责——他之前还因为白夜靠在他肩上睡着而脸热,白夜却本来就觉得他们是出生入死的普通搭档。

    白夜看着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不理解为什么他澄清了自己的性别之后,大家的反应比刚才看到挖眼睛时还要沉默。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凫啾那些话是对女性才该说的话,而他是男性,所以那些话逻辑上就不成立。

    至于凫啾为什么会对一个男兵说那些话,他只能理解为凫啾不仅嘴欠,还眼神不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说的那些事,从生理结构上来说不具备可行性。所以他的话没有逻辑。”白夜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内核,“你们不会也眼瞎吧?”

    “噗——”陆萧直接笑出声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抖得象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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