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比平时安静了不止一个级别,没有人插队,没有人说笑,连炊事班今天多给了一勺红烧肉都没人注意到。
下午两点,周连长的勤务兵挨个敲了所有排长、班长和副班长的门,通知紧急会议,地点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通知的措辞很简短,但勤务兵脸上的表情让每一个接到通知的人都意识到——这场会议不是去听汇报的,是去挨骂的。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军旗和一个走时不太准的挂钟。参会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排长坐前两排,班长和副班长坐后面的折叠椅上。黎默和陆萧坐在靠窗的位置,挨在一起。
黎默从坐下就没说话,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偶尔收紧一下。陆萧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笑容——这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他的状态了。
两点整,周连长大步走进会议室。他手里没有拿文档,没有拿茶杯,只拿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摔在桌上。
笔记本砸在桌面上的那声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后背都挺直了三公分。
“三班长。”周连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班班长站起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士,平时带兵以严格着称,嗓门大,脾气暴。此刻他站在会议室里,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
“你的人,在你的班上,从三楼跳下来了。”周连长一字一顿,“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三班班长的嘴唇动了动。
他能说什么?
那个新兵在他手下待了一个月,他每天吼他、训他、罚他跑圈、骂他据枪不稳,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个新兵为什么据枪不稳,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为什么体能考核的成绩一直在掉。他甚至记不清那个新兵的名字——他只知道那是三班的,学号靠后,成绩垫底,迟早要被淘汰的那种。
“是我的失职。”他说,声音干涩。
“失职?”周连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音量陡然拔高,“你以为这是失职?!这是人命!你的人站在窗边要往下跳!如果不是一班那个叫白夜的新兵在底下接了,今天下午你面对的不是我,是警察和军事法庭的调查组!你的军装不用脱,你的牢饭直接给你端进去!你跟我谈失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嘎吱嘎吱地走着。
三班班长站在那里,双拳紧贴裤缝,站得象一根被雷劈过的电线杆。
周连长没有让他坐下。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你们每个人——每个人——都给我听清楚。”他的声音降下来了,但降下来之后反而比刚才吼着的时候更重,“新兵连三个月,你们只关心什么?据枪合不合格,拆装快不快,体能过不过线。你们有谁问过自己班上的兵——他们怕不怕?累不累?撑不撑得下去?”
没有人回答。
“他们是新兵!十八九岁的年龄,离开家一个月,每天训练强度比外面任何一份工作都大,被骂被罚被摔被打,你们以为他们心里没数?你们以为他们不会崩溃?”周连长的声音带上了砂纸磨过铁板的粗糙质感,“三班这个兵,体能垫底、据枪不稳、每次考核都是倒数,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问题兵。但你们有谁去问过他一句——为什么?家庭出了什么事?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心理上扛不住了?”
“白夜你们都知道吧?”周连长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黎默和陆萧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据枪全班第一,拆装全班第一,射击十发穿同一个孔。各项训练指标在同期新兵里是最顶尖的那一档。他今天也站在楼下——他也只是个新兵,但他至少知道该站在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你们呢?”
会议室里的沉默已经浓得能拧出水了。
周连长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了。里面夹着一张从军医那里拿来的伤情报告,白夜的伤情报告。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把笔记本重新合上了。
“白夜右臂开放性骨折,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骨头刺穿皮肤。军医说至少要两到三个月的恢复期。”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念出来,象是在念一份问责清单,“这个兵是新兵连最优秀的兵,他的伤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因为执行任务,是因为我们的失职。不是一个人的失职,是我们所有人的失职。”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
“从今天起。”周连长敲了敲桌面,语气从愤怒转向了某种沉重的命令,“各班班长、排长,回去之后一个一个地跟你们班上的新兵谈心。不是列队训话,不是集中教育,是坐下来,面对面,一个一个地谈。谁家里有困难,谁身体扛不住,谁心理上有压力,谁能扛得住,谁在崩的边缘。每一个人的情况都必须摸清楚,写成报告交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