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灵台上却灯火通明。
这座建于光武年间的天文台高九丈,台顶露天,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太史令正满头伏在铜铸的仪器前,调整着窥管。
星象是农业国家必须检测的重要天象。
星象的变化,在汉代往往和君主、国家、社稷紧紧相连,成为图谶学说的一部分。
“如何?”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太史令回头,见中常侍赵忠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身后还跟着几名小黄门。
这位宦官面白无须,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回、回赵令君。”太史令声音发颤。
“客星————确在太微。”
赵忠缓步登上台顶。
他仰头望向夜空,那里银河璀灿,星斗密布。在紫微垣之南,太微垣的星官数组中,一颗本不该出现的星正散发着诡秘的青光,其芒如帚,斜指帝座。
“何解?”
“太微者,天子之庭。”
“客星犯太微,主兵丧————国家将有战事起。”
赵忠闻言,又道:“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下官与两名灵台丞。”太史令伏地。
“可按制,每月月初,太史上奏新月之时节禁忌,朝廷及有司依此行事。若有异象,当立时奏报。”
赵忠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史令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赵忠独自站在灵台上,又仰头望了那客星半夜,脸上满是担忧,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次日朝会,德阳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刘宏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是太史令连夜呈上的星象奏报。
殿中百官摒息垂首。
“诸卿。”良久,灵帝才缓缓道。
“昨夜客星出太微,国将有大兵灾。然北疆鲜卑新破,西部残部苟延,中原虽有小乱,却不至大动干戈。这兵丧之兆,应在何处?”
殿中依旧寂静。
朱苗则踏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此兆非关兵事,乃天意示警。”
“哦?”灵帝挑眉。
“示何警?”
“示史官不修,天文失察之警。”朱苗道。
“我朝之太史令,多是学识浅薄,屡有错漏。去岁日食之期,他便全然不查。如此庸才掌灵台,焉能明察天意?”
“臣请陛下,罢黜灵台诸官,延请精通天文历算的黄老方士入宫,重掌太史。如此,方能上通天命,下顺人心。”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连外戚都出来站台道教了,这其中的内函就更深了。
朱苗是出了名的道教徒,道号繁阳子,或许是为了奉承汉灵帝,也可能是真喜欢道教。
作为两汉宫内唯一一个有道号的外戚,他后来不仅没有受到黄巾起义波及,还在黄巾之乱中,加封车骑将军,去镇压黄巾军,这本身就很离谱了。
盲猜,朱苗所信奉的应该不是太平道。
《真诰》云:繁阳子,号名耳,汉越骑校尉何苗叔达也,进之同母弟。少好道,曾居河东繁山之南服食,故自号为繁阳子。
朱苗是道教徒无疑,但灵帝时道教流派众多,主要有河北、西蜀、青徐、江淮好几个教派中心,各道教的法术”门类也不一样。
如果算上小的流派那就更多了。
至于灵帝为什么不惩罚何苗,反而委以重任呢,那是因为,道教各种流派之间也互相排挤。
就象太平道,排挤其他一切信仰,所过之处,破坏殆尽,只允许信奉太平道。
扬州的左慈、葛玄、葛洪一系的灵宝派,就瞧不上太平道,认为此道是骗财斜教。
目下,灵帝朝中除了何苗以外,军方人物里,信奉道教的还有何进。
曹丕典论里就有记载:
中平之初,大将军何进,弟车骑苗,并开府。近士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而苗恶其为人。匡、璋毁苗而称进,进闻而嘉之。
曹丕留下的这一则记录,除了说明何进、朱苗两个外戚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以外,还有一则重要信息—异端!
儒家统称其他学说为异端。
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说明他们是非儒。
非儒,那就是道或释。
吴匡出身陈留,侄为吴懿,儿为吴班,族女后来嫁了刘备。
陈留并不是佛教中心,当时的佛教中心在徐州和阳,吴匡、张璋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道教徒。
但属于哪一种流派不好说,肯定不是太平道,要不然何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