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赐也笑了,走回座位:“元江公此言差矣。你虽身在浊流————嗯,可令郎张根不仍在太学吗?与太学生往来甚密,早是清流俊彦。元江公的家门,何来清浊之分?只要元江心在清流,你便是清流。”
张济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放下蜜饯,拍了拍手。
“罢了。既然杨公都说到这个份上,老夫还能说什么?你们要对付太平道,我汝南张家————附议便是。”
话语简短,却是一锤定音。
杨赐眼中闪过喜色,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元江公深明大义。”
张济没还礼,只是重新拿起蜜饯吃了起来,仿佛刚才答应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人又密议片刻,定下连络朝臣、发动奏疏的细节。
待到月上中天,刘宽和张济才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杨赐独自回到轩室。
烛火已燃过半,蜡泪堆栈如小山。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欲书,却又放下。
窗外的月色很好,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弃暗投明————”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世道,何谓明,何谓暗?
两日后,卢植的马车停在袁府门前。
作为当朝尚书,卢植本不必亲自登门。
但今日之事,关乎弟子前程,更关乎儒门内部的角力,他不得不来。
有了杨赐的保证,卢植这边才好办事儿。
袁府的气派非杨家可比。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的袁氏金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是当朝显贵的府邸,更是东汉百年华胄,天下士族仰望的泰山北斗。
与杨家重视清名,子弟行为检点不同,袁家就是把豪贵二字写在脸上,所以袁家子弟名声很臭。
门房通报后,卢植被引入正堂。
跟在卢植身旁的还有另一人,关系大儒马融的族人马日,北军五校的校尉之一。
袁隗已在等侯,这位年过五旬的老人,已经在今年六月,再次买了司徒。
他穿着家常的深衣,正跪坐在案前煮茶,见卢植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子干,翁叔,你们今日怎么有空来?”袁隗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卢植在对面坐下,也不绕弯:“为弟子而来。”
“刘玄德————”袁隗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茶盏,葱姜和各种调料味直冲鼻腔。
“听说他在朔州做得不错。去岁大破鲜卑,今岁屯田安民,是个能臣。”
“可他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声,司徒公想必清楚。”卢植接过茶盏,却不饮。
“什么阴养死士”、贪暴浊流”、与胡人为伍”,这些污名未必属实吧。
,袁隗笑了笑,不置可否。
“玄德出身寒微,苦于没有门路,曾得曹节举荐,故为清流所轻。”卢植继续道。
“但他毕竟是卢某弟子,是郑康成、蔡伯喈都看重的人,如今北疆安宁,多赖其力,这样的人,不该平白受此污蔑。”
沸水声咕咕作响,茶香在堂中弥漫。
许久,袁隗才缓缓开口:“子干今日来,是替刘玄德讨个公道?”
“是讨个机会。”卢植正视袁隗。
“杨公那边,文饶公已说通。只要袁司徒肯在士林中为玄德说几句话,玄德自此,便是清流了。”
卢植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
但到了这个局势下,有些话已经无需遮掩。
新贵势力往往会遭到旧贵势力排挤。
能否成为新贵虽然是靠着皇帝的青睐。
但能否进入贵族圈,大门的钥匙却握在这些士人手中。
卫霍哪怕功勋卓着,却仍一辈子被排挤在贵族圈之外。
在后人着书立说里,你卫、霍就是佞幸外戚,只会巴结皇帝的小人,打仗全靠天幸,没有半点真本事。
还是李将军射虎厉害,虽然打不赢仗,但人家身份摆在这,生来就该是名将。
这是一样的道理。
袁隗终于抬起眼,看向马日:“翁叔,前日也来找过老夫,简单的说过此事。”
卢植心中一动。
马日是大儒马融之侄,袁隗之妻是马融之女马伦。
马日、卢植、蔡邕是挚友。
卢植、郑玄又是马融的门生。
绕来绕去都是一个经学圈子里的人。
“翁叔说过,刘玄德是个人才,不该埋没。”袁隗放下茶壶。
“还说,郑康成、蔡伯喈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