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问题来了。
杨赐问:“你我都知道张角是骗子,那他的符水能救活伤寒者吗?”
“他是什么样的沃尓沃,能够在冀州这个土地兼并如此激烈的地方,养活这么多人呢?”
“张角养着十几万流民,靠的是什么?符水?经文?还是那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鬼话?”
不等刘陶回答,杨赐自问自答:“是粮食!”
“就算他是河北第一豪强,就算他富可敌国,能养十万人吗?能养二十万人吗?”
刘陶摇头:“做不到。”
后来皇甫嵩光是在冀州就杀了十几万黄巾,但那是起事之后,黄巾军有城池可劫,有官府可抢,有村聚可以洗劫。
起事之前呢?这十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杨赐思索的就是这个问题。
“投奔张角的人多数是失去了土地的流民,他们无依无靠,要吃饭的。
十几万张嘴,三天不吃饭,就能把张角活吞了,谁还管什么太平经?”
“能吃饱饭,他才能传道。”
车厢内鸦雀无声。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你们从来没人关心过。张角的粮食从哪来,从来没人问过,这些年,他怎么养活那么多信徒。
你们只看到流民抛弃田宅去投奔,然后呢?盗贼也要打家劫舍才能吃饱,你听过张角抢过谁?”
乐松道:“种地?”
“种地?河北的膏腴之地,轮得到这些流民去种?”
“有地种还能成流民?”
杨赐看向三个后辈,眼神如刀:“能让十几万流民吃饱饭,有地种,还不造反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乐松倒抽一口凉气:“您是说————”
“陛下。”杨赐吐出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惨笑。
“只有陛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流民死在路上,省了官府赈济,流民被张角养活,就不会造反。
只要花点小钱,就能解决流民作乱的问题,如果发钱给地方官府,这钱根本就到不了流民手上,怎么算,陛下都不亏!”
袁贡颤声道:“可陛下为何要扶持张角?太平道一旦坐大————”
“坐大又如何?”杨赐打断他。
“太平经里写的什么?忠君爱国,错的都是贪官污吏,都是地方豪强。皇帝是圣明的,不可违抗的,是被奸臣蒙蔽的,这话,陛下爱不爱听?”
袁贡咬牙:“所以陛下扶持太平道,真正的目的是用来对付儒生?”
“还有对付清流,对付党人,对付所有在朝堂上和他作对的人。”杨赐缓缓道。
“鸿都门学败了,曹节死后,宦官不复之前的强横了。陛下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只剩这张了!”
杨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道。
烈日下的雒阳城,依旧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看似繁华依旧。
可仔细看,街角蜷缩着衣衫槛褛的流民,孩童面黄肌瘦,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
“你们以为,老夫拼死进谏,是为了针对张角?治他于死地?他配得上老夫亲自下场吗?”杨赐放落车帘,声音空洞。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是为了我们自己。”
“苍天若倒,黄天当立,我们这些读儒家经典、通过察举征辟入仕的的累世公卿,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太平道若掌权,用的是他们那套符录咒术,忠心皇帝,我们这些经学世家,对于陛下而言还有什么价值?”
杨赐看向三人,目光灼灼:“张角必须死。不是因为他蛊惑百姓,不是因为他聚众谋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另一套统治思想,另一套权力体系。他活着,我们就要饿死了。
“6
招车在杨府门前停下。
四人落车,步入府邸。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书房。
杨赐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杨公打算如何做?”乐松问。
“上书,继续上书。”杨赐走到书案前,摊开帛书。
“一个人不够,就十个人,十个人不够,就百个人。满朝公卿,不信所有人都愿意看着太平道坐大。”
他提笔醮墨,手腕沉稳,丝毫不象方才在朝堂上那般激动:“老夫已连络刘宽、张济,择日联名上奏,请诛张角。”
袁贡迟疑:“可陛下若执意不允————”
“那就逼他允。”
杨赐笔下不停,字迹力透纸背。
“太平道能聚众,我们也能。太学生、各郡国孝廉、在野名士————天下读书人,十之八九出于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