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握紧了她的手。
“素衣所说的六天神,是郑公的理论。”
“郑公的思想还与蔡师他们不一样,蔡师他们以为,神明只有一位,那就是昊天上帝。”
“郑公则以为,除了昊天上帝,还有五天帝,分别代表五行。”
冯妤道:“是大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
“非也。”刘备摇头:“昊天上帝耀魄宝、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白帝白招矩、黑帝汁光纪、黄帝含枢钮。”
“这就是我朝的一神观和六神观之争。哪怕是其师马融和蔡师都不认可郑公的这套神仙观,但这并不防碍郑学成为天下第一学。”
“不管什么学问,什么神仙,只要有用就行。”
“备,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若苍天有眼,怎会降下伤寒、干旱、蝗灾、酷暑、严冬,让百姓生来贫苦,在苦难中挣扎死去?”
“大汉百姓对苍天从敬畏到怨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承受了三百多年的痛苦,终于让昊天上帝的信仰崩塌了。”
“天下百姓从来都是实用主义者。神明能庇佑风调雨顺,便香火鼎盛,神明不能,便弃如敝屣。”
冯妤静静地看向刘备:“苍天如此,那么黄天呢?”
刘备摇头。
当甲子年甲子日到来,那些抛家舍业、一路死伤枕借去投奔张角的信徒,如果发现梦中的太平新世界并未降临人间,黄天的信仰,又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还是一年?
信仰崩塌的会很快。太平道中人发现张角承诺他们的根本就做不到,很快就会重新维护汉朝廷。
毕竟,黄巾军的残部白波军,蒙特内哥罗军后来阴差阳错,全成了保皇党。
当起义的百姓发现之后的生活,还不如起义之前,这份信仰很快就会动摇。
而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不会在乎死了多少人。
冯妤依偎在刘备肩头,轻声道:“妾不懂那些大道理,读的书也少。妾只知道,夫君在朔州做的事,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这比什么苍天、黄天都实在。”
刘备心中微动。
“是啊,百姓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新世界,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碗饭,一件衣,一片遮风挡雨的屋顶,一方能传子孙的土地。”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傲慢地以为用些愚民手段就能操纵万民为己所用,这才是最愚蠢的。”
“他们看不见,或者说故意看不见,当谎言破灭时,被愚弄的人会爆发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素衣。”刘备低声说。
“我以前读《淮南子》,看到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总觉得是神话。现在我才明白————
”
刘备望着浩瀚星河,声音如同梦吃:“真正的补天,补的不是苍穹的漏洞,是补王朝法理上的不足,是补我们这个民族尚未完善的宇宙观,是弥补天地人之间的种种关系,让一套完整的思想浸透到社会的肌理,形成一种气节。”
“气节?”
“对。”刘备的目光渐渐坚定。
“遇到大灾大难时,一个民族会因这种气节,会做出不同的决择。
如果我们生活的真就是天地崩坏的季世,汉人要在此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才是儒生——不,是所有读书人存在于世的意义。”
“不能补天者,不能称之为英雄。”
刘备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飞扬:“创道,传道,受业,解惑。这才是补天。”
冯妤仰头看着刘备。星光洒在丈夫脸上,那张已染风霜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种奇异的光辉。
冯妤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她知道,她的夫君,和那些在雒阳争权夺利的人想的不一样。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她柔声道。
“明日还要督农呢。”
刘备点头,扶她起身。两人并肩走回屋内,铜灯的光晕在走廊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关门时,刘备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银河璀灿,亘古无言。
千里之外,雒阳城。
夏季的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这座帝国心脏。
宫阙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刺目的光,街道上尘土飞扬,行人掩鼻疾走。
护城河的水位已降至历年最低,河床裸露,龟裂的淤泥散发着腐臭。
德阳殿内,朝会的气氛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连续的天灾让王朝陷入了极度动乱之中,尤其是太平道的日益壮大,更是让王朝的统治思想陷入了混乱。
赵忠满头大汗,禀报道:“陛下!冀州急报,伤寒过后,大旱持续,蝗虫复起,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者已非个例。”
太常杨赐手持笏板,上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