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位老将眼中闪过悲泯。
“陛下,臣说句诛心的话做什么都没用。”
“为何?”
“因为这不是一两个贪官,是满天下的官吏皆如此。从三公九卿,到郡守县令,层层盘剥,官官相护。
陛下今日杀一个,明日补上来一个,只会更贪。
因为要把买官的钱赚回来,要把上下打点的钱赚回来。”
朱俊叹了口气:“朝堂上,清流浊流,看似斗得你死我活。
他们是在为百姓斗吗?他们是在为权力斗,为利益斗。
清流骂浊流贪,可清流自己呢?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朱俊和皇甫嵩还不一样,皇甫家亲近党人,一直只想维护自身清名。
此人能力远不如皇甫嵩,但对汉朝是真的死忠,直到生命的最后关头都还在想着救汉。
刘宏听闻此言,脸色发白。
“陛下,那些真正清廉的、想做事的人————往往在官场身单力薄。远的如陈留蔡公,昔日秉忠直言,得罪清浊两派,被联手构陷,下狱流亡,近的如刘玄德————”
“此人年纪虽轻,却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立下盖世之功,却因出身不足被满朝清流评击,被迫避祸在外。”
“立了大功的重臣不能还朝,贪腐之辈占据朝野沽名钓誉,自古以来未见此事也,此真当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俊没说下去,只愤恨道:“陛下,臣失言了。”
刘宏长叹了一声:“你说得对,朕对不住刘玄德,朕对不住张然明。”
“可有些事儿,朕也是力不从心也。”
“此事暂且不说了,你说,朕要下诏清理贪腐,真的没用吗?”
“陛下就算下诏要百姓举报贪官,也无用。”朱俊摇头。
“谁来举报?怎么举报?官员相互包庇,根本就无法检举几人,边郡路途遥远,陛下诏令根本就传不到边地,雒阳周边的百姓或许有机会来,可他们敢举报谁?
南阳、雒阳不可问,得罪了豪门贵戚就是死路一条。
到头来,陛下的诏书,只会沦为清浊官员互相倾轧的借口。”
朱俊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臣言尽于此。这些话,出了濯龙园,臣不会认。陛下若觉得臣大逆不道,臣甘愿领死。”
刘宏没说话。
他只是坐着,看着天空发呆。
良久,他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唯。”
朱俊躬身退出,脚步声渐远。
轩内重归寂静。
刘宏独自坐了许久,然后,喃喃道。
“朕偏要耗这力气————”
“朕不信————这偌大天下,就没有一个忠清之臣敢于直言————”
诏书在一月末颁下。
“其令公卿举奏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百姓有冤,可诣公交司马门,风闻奏事。
“”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激起了漫天涟漪。
太尉许或、司空张济向灵帝递出了一系列名单,清一色是清流二千石,或是与朝中清流关系密切的地方大族。
——
清流的反击很快到来。
二月刚过初五,公交司马门外就挤满了人。
不是百姓。
或者说,不全是百姓。
有穿儒衫的士子,有戴高冠的豪绅。
甚至还有几个操着河南尹口音,却自称来自幽州的“流民”。
他们举着帛书,喊着为清流官员伸冤,涕泪横流。
守门的公交令头皮发麻,急忙上报。
许或和张济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清流的反击。
但戏还得演下去。
张济温言道:“诸位,朝廷自有法度。你们所告,皆无实证,乃风闻之言,不足为据。且退下吧,莫要在此喧哗,惊扰圣听。”
“那许太尉所举,就有实证了?”
有人高喊。
“就是!清流诸二千石一心为民,岂容污蔑!”
“你们这些阉党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吵闹声越来越大。
许或终于失去耐心,厉声道:“统统轰走!再敢喧哗,以扰乱公门论处!”
卫兵开始驱赶人群。
推搡,咒骂,哭嚎。
宫门外乱成一团。
就在此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且慢——!”
众人回头。
陈耽来了。
这位以“清直”闻名朝野的东海老臣,身后跟着几千个太学生,人人